第一章 贡院挥毫，笔惊四座
世道变坏，往往不是因为地府空了，而是因为人心里生出了恶鬼。
生而为人，原本都顶着同一片青天，踩着同一方厚土，偏偏落进红尘染缸里，滚出千奇百怪的皮囊与心肠。爱出风头的变得轻浮刻薄，自命老实的沦为迂腐蠢钝；有人抠门到骨头缝里，半文铜钱攥出汗来也舍不得松手；有人满嘴谎话，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洋洋自得。这些人在白日里披着人皮横行，骨子里早已鬼气森森。朗朗乾坤的大唐天下，放眼望去，倒有半座江山像极了阴曹地府。
大唐德宗皇帝刚刚登基，下诏开科取士。
终南山脚下，走出一个书生。
这书生姓钟名馗，字正南。若单看他的长相，当真能把活人吓出三魂七魄：生得豹头环眼，面黑如铁，两道浓眉倒竖入鬓，颔下一蓬钢针似的虬须炸开，威严里透着一股凶神恶煞的丑气。可谁能想到，这副吓煞凶徒的皮囊底下，装的却是经天纬地的锦绣才华。他提笔落墨，字字珠玑，胸中更有一股斩妖除邪的天地浩然正气。
这一年恰逢大比之年，钟馗辞别了故乡亲友，背上一副旧书箱，怀揣微薄盘缠，踏上了赴京赶考的路途。
一路上风餐露宿，晓行夜宿。这一日，官道尽头现出一片巍峨的青灰色城墙，关中重镇、大唐帝都长安城，终于到了。
官道上车水马龙，尘土飞扬。巍巍华山在南面俯首朝拱，渭水如带在城外蜿蜒环流。城内宫阙重重，飞檐斗拱直插云霄；朱楼绣阁层层叠叠，依山傍水绵延数里。
街市上人挨着人，肩擦着肩。
身穿锦袍、脚踏朱履的高官显贵前呼后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宽袍大袖的饱学之士三五成群，谈笑间尽是文章风骨。夹杂在人流中间的，多是奔走求利的商贩与辛劳糊口的农夫。巷子口处，几个总角小儿光着脚丫争相翻着跟头；向阳的土坡旁，几个白发老翁聚在一起晒着日头扯闲篇。
钟馗一路走，一路看，只觉得帝都气象繁华无尽。他顺着东市往前走，来到一家悬着酒旗的客栈门前。
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店小二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冷不防撞见钟馗那张黑铁般的大脸，吓得手里算盘珠子“啪嗒”一声乱响，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差点跌坐在地。
店小二拍着胸口，结结巴巴地嘀咕：“哎哟我的娘！小店在这东市开了十几年，过往客商举子见得多了，怎么这位相公……生得这般吓人？”
钟馗见状，不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如洪钟震响：“小二哥莫怕！俺老钟面相虽恶，心肠却是极善的。快给俺安排一间干净幽静的客房，待俺歇息几日，养足精神好去礼部进场应试！”
店小二见这位黑脸大汉言语温和知礼，这才稍稍定下神来，连忙赔着笑脸，将钟馗引到后院一间幽静的厢房住下，又手脚麻利地端来洗脸热水与粗茶淡饭。
钟馗刚刚吃完晚饭，随行的长班赵鼎元便跨进门来，躬身禀报道：“相公，明日要去礼部买卷投文，得备下纹银二两。”
钟馗擦了擦手，微微一愣：“怎么要这么多银子？”
赵鼎元从怀里掏出一张旧账单，低声解释道：“相公有所不知，这是礼部每年的老规矩。一份考卷工本银要一两二钱，代写卷面名讳要一钱，礼部投递通关节要五钱，最后结元保举还要二钱，零零总总算下来，正好是二两整。”
钟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中暗叹规矩繁复，但他生性豁达，既然来赶考，便不愿在细枝末节上多做纠缠。他弯腰打开行李包袱，取出一枚雪花白银，用小秤称足了二两，递到赵鼎元手里。
赵鼎元接了银子，揣入怀中，叮嘱道：“明日一早去投文书，后日便要正式进场开考，相公今晚早些安歇，万万不可耽误了时辰。”
钟馗点头应允，吹灯歇下，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钟馗早早起身，随同众人去礼部衙门投递了应试文书。办完公事，他信步走回东市，行至一处热闹的十字街口，见前方围了黑压压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声。
钟馗生性好奇，仗着身材魁梧，轻轻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空地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端坐着一位相面先生。这先生生得眸如朗月，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颔下一缕清须飘洒胸前；头上戴着一顶折角头巾，颇有几分前朝名士郭林宗的遗风；脚踏一双跟足朱履，宛如神仙张果老临凡。他手中摇着一把黑漆皂壳扇，腰间系着杏黄丝绦，谈吐间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将围观举子们的前程休咎说得分毫不差。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大唐前朝风水神算袁天罡的玄孙，名叫袁有传。正值天下士子云集长安，他便在此设摊辨识英雄。
钟馗抱臂立在人群后方，耐心地等众人一一相完散去。
袁有传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嗓，忽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一股浑厚沉凝的气势扑面而来。他抬头一瞧，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黑脸虬须、豹头环眼的壮汉，虽然相貌丑异，但脊梁挺拔如峰，周身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袁有传心中猛地一惊，暗自沉吟：“老夫在此相面多日，见过的全都是些奔逐名利的庸碌之辈，何曾见过这等奇伟古怪的面相？”
袁有传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地打量了钟馗半晌，拱手问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钟馗还了一礼，声音浑厚：“俺姓钟名馗，字正南，终南山人士。路过此地，特来向先生领教一卦。”
袁有传绕着八仙桌走出来，退后两步，运起相术秘法，仔细端详钟馗的五官气相。看着看着，袁有传的脸色由惊转喜，继而又由喜转为大忧。
袁有传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钟相公，你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准丰隆，两额朝拱兰台，此乃位极人臣、名垂青史的大贵之相！然而……”
说到这里，袁有传语气一顿，眼中露出一抹极其严峻的阴霾。
“然而如何？”钟馗神色坦然。
袁有传指了指钟馗的眉心，压低声音道：“相公印堂正中隐隐浮现一团黑墨死气，郁结不散。以此卦相推断，旬日之内，相公必有一场灭顶之灾！此去赶考，吉凶难测，望相公千万要步步小心，不可任性刚直！”
钟馗听罢，仰天豪迈一笑：“古人云，君子问凶不问吉。大丈夫立身处世，只要行得端、走得正，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至于生死祸福，自有天命定夺，何惧之有！”
说罢，钟馗向袁有传长揖一礼，大步流星走出人群，扬长而去。
袁有传望着那远去的雄壮背影，抚须长叹，久久不语。
到了开考那一日，天色微明，贡院大门洞开，各地举子鱼贯而入。
唐代科举重诗赋才华。钟馗端坐在号舍之内，接到了主考官发下的题目：试帖诗《瀛洲待宴》五首，辞赋《鹦鹉赋》一篇。
钟馗研饱浓墨，略一凝神，胸中丘壑顿时如江河奔涌。他提起狼毫大笔，手腕沉腕运笔，沙沙声在考棚内回响。只见他笔走龙蛇，文不加点，五首应制诗气势恢宏、对仗工稳，一篇《鹦鹉赋》更是托物言志、辞藻清丽绝伦。
一炷香未尽，钟馗已然写完。他将卷子从头至尾审视一遍，只觉字字铿锵，敲金戛玉，心中畅快无比。钟馗随即起身上前交卷，昂首走出考场。
生而为人，原本都顶着同一片青天，踩着同一方厚土，偏偏落进红尘染缸里，滚出千奇百怪的皮囊与心肠。爱出风头的变得轻浮刻薄，自命老实的沦为迂腐蠢钝；有人抠门到骨头缝里，半文铜钱攥出汗来也舍不得松手；有人满嘴谎话，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洋洋自得。这些人在白日里披着人皮横行，骨子里早已鬼气森森。朗朗乾坤的大唐天下，放眼望去，倒有半座江山像极了阴曹地府。
大唐德宗皇帝刚刚登基，下诏开科取士。
终南山脚下，走出一个书生。
这书生姓钟名馗，字正南。若单看他的长相，当真能把活人吓出三魂七魄：生得豹头环眼，面黑如铁，两道浓眉倒竖入鬓，颔下一蓬钢针似的虬须炸开，威严里透着一股凶神恶煞的丑气。可谁能想到，这副吓煞凶徒的皮囊底下，装的却是经天纬地的锦绣才华。他提笔落墨，字字珠玑，胸中更有一股斩妖除邪的天地浩然正气。
这一年恰逢大比之年，钟馗辞别了故乡亲友，背上一副旧书箱，怀揣微薄盘缠，踏上了赴京赶考的路途。
一路上风餐露宿，晓行夜宿。这一日，官道尽头现出一片巍峨的青灰色城墙，关中重镇、大唐帝都长安城，终于到了。
官道上车水马龙，尘土飞扬。巍巍华山在南面俯首朝拱，渭水如带在城外蜿蜒环流。城内宫阙重重，飞檐斗拱直插云霄；朱楼绣阁层层叠叠，依山傍水绵延数里。
街市上人挨着人，肩擦着肩。
身穿锦袍、脚踏朱履的高官显贵前呼后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宽袍大袖的饱学之士三五成群，谈笑间尽是文章风骨。夹杂在人流中间的，多是奔走求利的商贩与辛劳糊口的农夫。巷子口处，几个总角小儿光着脚丫争相翻着跟头；向阳的土坡旁，几个白发老翁聚在一起晒着日头扯闲篇。
钟馗一路走，一路看，只觉得帝都气象繁华无尽。他顺着东市往前走，来到一家悬着酒旗的客栈门前。
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店小二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冷不防撞见钟馗那张黑铁般的大脸，吓得手里算盘珠子“啪嗒”一声乱响，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差点跌坐在地。
店小二拍着胸口，结结巴巴地嘀咕：“哎哟我的娘！小店在这东市开了十几年，过往客商举子见得多了，怎么这位相公……生得这般吓人？”
钟馗见状，不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如洪钟震响：“小二哥莫怕！俺老钟面相虽恶，心肠却是极善的。快给俺安排一间干净幽静的客房，待俺歇息几日，养足精神好去礼部进场应试！”
店小二见这位黑脸大汉言语温和知礼，这才稍稍定下神来，连忙赔着笑脸，将钟馗引到后院一间幽静的厢房住下，又手脚麻利地端来洗脸热水与粗茶淡饭。
钟馗刚刚吃完晚饭，随行的长班赵鼎元便跨进门来，躬身禀报道：“相公，明日要去礼部买卷投文，得备下纹银二两。”
钟馗擦了擦手，微微一愣：“怎么要这么多银子？”
赵鼎元从怀里掏出一张旧账单，低声解释道：“相公有所不知，这是礼部每年的老规矩。一份考卷工本银要一两二钱，代写卷面名讳要一钱，礼部投递通关节要五钱，最后结元保举还要二钱，零零总总算下来，正好是二两整。”
钟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中暗叹规矩繁复，但他生性豁达，既然来赶考，便不愿在细枝末节上多做纠缠。他弯腰打开行李包袱，取出一枚雪花白银，用小秤称足了二两，递到赵鼎元手里。
赵鼎元接了银子，揣入怀中，叮嘱道：“明日一早去投文书，后日便要正式进场开考，相公今晚早些安歇，万万不可耽误了时辰。”
钟馗点头应允，吹灯歇下，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钟馗早早起身，随同众人去礼部衙门投递了应试文书。办完公事，他信步走回东市，行至一处热闹的十字街口，见前方围了黑压压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声。
钟馗生性好奇，仗着身材魁梧，轻轻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空地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端坐着一位相面先生。这先生生得眸如朗月，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颔下一缕清须飘洒胸前；头上戴着一顶折角头巾，颇有几分前朝名士郭林宗的遗风；脚踏一双跟足朱履，宛如神仙张果老临凡。他手中摇着一把黑漆皂壳扇，腰间系着杏黄丝绦，谈吐间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将围观举子们的前程休咎说得分毫不差。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大唐前朝风水神算袁天罡的玄孙，名叫袁有传。正值天下士子云集长安，他便在此设摊辨识英雄。
钟馗抱臂立在人群后方，耐心地等众人一一相完散去。
袁有传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嗓，忽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一股浑厚沉凝的气势扑面而来。他抬头一瞧，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黑脸虬须、豹头环眼的壮汉，虽然相貌丑异，但脊梁挺拔如峰，周身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袁有传心中猛地一惊，暗自沉吟：“老夫在此相面多日，见过的全都是些奔逐名利的庸碌之辈，何曾见过这等奇伟古怪的面相？”
袁有传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地打量了钟馗半晌，拱手问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钟馗还了一礼，声音浑厚：“俺姓钟名馗，字正南，终南山人士。路过此地，特来向先生领教一卦。”
袁有传绕着八仙桌走出来，退后两步，运起相术秘法，仔细端详钟馗的五官气相。看着看着，袁有传的脸色由惊转喜，继而又由喜转为大忧。
袁有传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钟相公，你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准丰隆，两额朝拱兰台，此乃位极人臣、名垂青史的大贵之相！然而……”
说到这里，袁有传语气一顿，眼中露出一抹极其严峻的阴霾。
“然而如何？”钟馗神色坦然。
袁有传指了指钟馗的眉心，压低声音道：“相公印堂正中隐隐浮现一团黑墨死气，郁结不散。以此卦相推断，旬日之内，相公必有一场灭顶之灾！此去赶考，吉凶难测，望相公千万要步步小心，不可任性刚直！”
钟馗听罢，仰天豪迈一笑：“古人云，君子问凶不问吉。大丈夫立身处世，只要行得端、走得正，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至于生死祸福，自有天命定夺，何惧之有！”
说罢，钟馗向袁有传长揖一礼，大步流星走出人群，扬长而去。
袁有传望着那远去的雄壮背影，抚须长叹，久久不语。
到了开考那一日，天色微明，贡院大门洞开，各地举子鱼贯而入。
唐代科举重诗赋才华。钟馗端坐在号舍之内，接到了主考官发下的题目：试帖诗《瀛洲待宴》五首，辞赋《鹦鹉赋》一篇。
钟馗研饱浓墨，略一凝神，胸中丘壑顿时如江河奔涌。他提起狼毫大笔，手腕沉腕运笔，沙沙声在考棚内回响。只见他笔走龙蛇，文不加点，五首应制诗气势恢宏、对仗工稳，一篇《鹦鹉赋》更是托物言志、辞藻清丽绝伦。
一炷香未尽，钟馗已然写完。他将卷子从头至尾审视一遍，只觉字字铿锵，敲金戛玉，心中畅快无比。钟馗随即起身上前交卷，昂首走出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