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草笑飞禽,麻姑邀对弈

本章字数:2166字 更新时间:10-22
百花仙子只觉顶门微微一凉,下意识抬手抚上额头,却摸不到半点痕迹。

嫦娥被那句“临凡做女皇帝”激得柳眉倒竖,正要拍案发难,织女连忙伸手拽住她的广袖,急急低声相劝:“月姊快消消气!方才魁星夫人因不肯开花,已用朱笔当头责罚了百花仙姑,愤然离席。二位若再争执下去,不仅搅了仙娥的歌舞,惹得金母动怒下逐客令,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嫦娥胸口起伏,见女魁星方才那一笔声势慑人,又见上位气氛沉凝,终究咬了咬牙,没有再开腔。

宝座之上,王母娘娘双目微阖,指尖缓缓拨动案前玉如意,暗暗叹了一声:“善哉,善哉。这妮子终究道行太浅,只为了一时口舌之快,在寿筵上争强斗胜,殊不知后来那滔天因果,全由今日这一念而生。适才朱笔点额,天机早显,可怜她身在局中,竟半点不自知。群花定数已定,实非人力所能挽回。”

殿中仙乐随之转为舒缓。

歌舞渐渐停歇,王母敛去神色,命侍女按例赐下蟠桃仙果与九霞琼浆。众仙躬身叩谢领赏,寿筵至此终了。

殿门大开,各路仙真互道辞别,化作道道霞光四散离去。

百花仙子步出瑶池,神色已恢复如常,与百草仙子、百果仙子、百谷仙子同登一架流云彩軿,驾云返回洞府。

云辇穿行于九重天际,罡风将纱幔吹得猎猎作响。

百谷仙子坐在侧座,抬手扯了扯衣带,仍是一脸忿忿不平:“今日明明是王母寿辰的好日子,偏那嫦娥自恃深得宠信,故意挑出这些刁钻题目无理取闹,平白惹人窝火!到此刻我想起来还替姊姊委屈。所幸百花姊姊行得正、立得端,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倒叫她当场红了脸,半句也驳不出来。”

百草仙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冷笑着接过话头:“她弄那套歌舞原本还算个由头,可好端端的,非让那群不伦不类的走兽跳出来胡闹!瑶池向来是清净仙境,被那群兽蹄鸟爪一顿乱踩,踩得满地狼藉、污浊不堪。明天一早执事仙官派人扫洒收拾,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埋怨她嫦娥呢!”

“可不是嘛,”百果仙子捏着帕子掩唇轻笑,“亏得乌龟不会张嘴唱歌,蛟龙也没长出跳舞的筋骨。它们要是能动弹,嫦娥保不齐连百介、百鳞二位仙子也一起支使上了。到那时候,满瑶池横行霸道的全是些虾兵蟹将,腥气冲天,那才真叫天大的笑话!”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百草仙子身上,好奇道:“方才在席面上,我看你捂着嘴乐个不停,肩膀都抖了,到底瞧见什么好玩的?竟把你乐成那样。”

“你们是没仔细瞧那些扁毛畜生和走兽,”百草仙子抚掌大笑,眼角眉梢全是戏谑,“那些鸟雀倒也罢了,叫起来好歹像笙管鸣奏、黄莺软语,虽说没什么正经调子,听着还不算倒胃口。可那帮野兽算个什么东西?笨牛和癞象迈着粗腿摇来晃去,蠢笨得没眼看;偏那毛猴子还要挤在正中间,东窜西跳抓耳挠腮,满场就数它最忙活!”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动作比画起来:“最招人发笑的是那只小耗子,明明胆小如鼷,一心想装模作样舞两下,偏又被旁边的猫吓得魂飞魄散。贼眉鼠眼缩着脖子东躲西藏,任凭它怎么装出一副斯文做派,骨子里还是个偷油贼的底色!”

“还有那只小兔子,”百草仙子笑得直揉肚子,“本来蹲在一旁偷偷躲懒,谁知一抬头撞见凤凰座下那只癞鹰正瞪着它。它生怕被老鹰扑过来撕了,当即把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扭腰摆臀、蹑手蹑脚,冲着那癞鹰满脸堆笑、死命卖弄。我瞧着一只兔子竟也懂这般谄媚逢迎的把戏,实在忍不住才笑了出来。就凭它们这副丑态,难怪百花姊姊宁可同我们草木相伴,也不屑与这班飞禽走兽为伍!”

一番话说得彩軿中笑声不断,百花仙子听着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心头积压的郁气也彻底散了个干净,嘴角泛起舒朗的笑意。

谈笑之间,流云彩軿已穿过层层霞雾,稳稳落在了蓬莱仙境。四人各自作别,分头返回自己的洞府潜心清修。仙家日子清幽漫长,每逢闲暇,不过是聚在一处烹茶对弈、漫谈道法,寒暑更替、花开花落,转眼间也不知人世间已流转了多少春秋。

这年正值隆冬残岁,天地间朔风凛冽。

草木凋零休养,既无花信需要按时催发,也无巡查各方水土的花务。百花仙子得了空闲,在洞府中调息养神,静坐数日,不免生出几分静极思动的念头。她唤来牡丹仙子与兰花仙子,叮嘱两人看顾好洞府门户,自己则整了整衣袂,步出洞外前去寻访好友。

她先驾云去了百草仙子的草堂,童子回禀说主人外出采药未归;她转道再去寻百果、百谷二位仙子,洞门前皆是锁闭无人,接连扑了几个空。

百花仙子立在山巅,正觉有些扫兴,忽见头顶铅云密布,朔风呼啸间,天际飘下零星细碎的雪花。

她正欲转身回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上次瑶池一别,倒是有许久未曾去拜访麻姑了。

心念既动,她足下生云,不多时便按落云头,来到了麻姑的洞府门前。守门侍女见是百花仙子下顾,忙引她入内,麻姑闻声快步迎出洞门,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道了声久违。

“今日外头这般天寒地冻,满天大雪翻飞,仙姑竟会冒雪登门,当真是稀客!”麻姑拉着百花仙子的衣袖步入暖阁,笑着张罗起来,“既是难得清闲,赶上这场漫天大雪,咱们虽不必学凡夫俗子那样围炉烤火的俗气行径,可若能就着飞雪清吟联句,倒也足以消磨这漫漫长夜。我这儿正巧刚酿熟了一瓮仙家玉液,先满饮几杯暖暖身子,也好助助诗兴,你看如何?”

百花仙子入座,听了这话不由抿嘴一笑:“这延年益寿的仙酿自是难得的佳品,既然开了坛,我少不得要讨上几杯痛饮。只是那联句作诗未免太过清冷寡淡,哪有什么意趣?依我看,倒不如取了黑白棋子摆开阵势,咱们痛痛快快赌上一局胜负,才算得上有意思。”

她眼波流转,故意挑眉轻哼了一声,补了一句:“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落子无悔,你可莫要趁我不备又施展那些偷棋摸子的刁钻把戏。你若是再耍赖,我可就不敢奉陪了。”

麻姑被戳中软肋,抚掌大笑,当即吩咐侍女取来暖玉棋盘与玛瑙棋子。

残冬飞雪,洞内炉香袅袅,两尊仙家相对而坐,子落清脆,全然沉浸在这一局胜负之中。然而此时的百花仙子并不知道,正当她远离洞府、与众仙断了联络之际,人世间的大周皇城之内,一道盖着朱印的紧急军报正被高高官衔的太监双手捧起,径直穿过重重宫门,送到了那位正对着案上枯梅皱眉的帝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