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嫦娥语带讥,百花誓立约

本章字数:2176字 更新时间:10-22
百花仙子下凡 镜花缘山宿网文版
“百花仙子把话说得这般森严,倒显得旁人全在无理取闹了。”

风姨斜倚在青玉案旁,指尖慢悠悠扣着案面,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瑶池正殿的乐声早歇了,几位散仙端着酒杯,目光全悄悄往这头探。

风姨迎着百花仙子的视线,拔高了声调:“你说天条严密,不敢差池分毫。那我倒要问问,岭南的梅花为何十月小阳春就抢先吐蕊?这算不算违逆时令?凡间那些弄玄虚的方士,掐个指诀便能让枯枝顷刻绽花,你那号称滴水不漏的稽查定册,当时又在何处?”

她端起酒盏,轻哼一声:“更有甚者,市井花匠将牡丹、碧桃搬进暖阁,用炭火烘烤、肥水催生,大年初一便能在闹市争奇斗艳,唤作‘唐花’。这又该算谁下的令?”

风姨放下酒盏,逼视着百花仙子:“说到底,权柄握在自己手里,想放便放。今日月姊不过请你添个彩头,何必推三阻四?待会儿我刮几阵融融和风助你,就算闹到玉帝案前,看在金母寿诞的份上,也不会降罪。真若有了差池,我替你分担一半,如何?”

这几句诘问连珠炮似地砸下来,殿内几名小仙娥吓得屏住了呼吸。

百花仙子迎着满殿目光,神色未变,甚至微微抿起唇角。

“姨姨这番话,听着倒像是小仙在推诿了。”百花仙子向前半步,声音平缓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岭南梅花早开,是因为南北地气悬殊,小春偶有暖风,草木得气在先,文人墨客借此吟咏,本就不是天地常理。”

她目光扫过风姨:“至于江湖术士的顷刻开花,不过是障眼幻术,转瞬成空;暖房烤出来的唐花,更是拔苗助长的残损之物,何足挂齿?”

风姨脸色微沉,正要张口,百花仙子已截住了她的话头。

“草木有信,非人力可妄为。就如姨姨职掌风纪,四时各有节候。您可能在暖春肆意施展肃杀风刀?又或者在盛夏骤起衰飒寒风?”

百花仙子转过头,视线落在嫦娥脸上:“再如天上明月,朔望圆缺自有晷刻定数。月姊可能让那一轮圆魄夜夜常满,永不亏缺?”

嫦娥捏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既是月姊开口,小仙不敢拂逆。”百花仙子语气放缓,指了指殿外,“眼下正值春初,小仙这就命桃花仙子与杏花仙子各持当季本花,登台献舞一曲,为王母寿筵助兴,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嫦娥眼底浮起一层恼意,冷笑出声。

“桃红杏白,如今下界漫山遍野皆是,何须劳烦仙姑特意传唤?”

她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玉石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好意相请,不是为了自己贪看热闹,不过是念着今日金母华诞,想博王母开颜一笑。仙姑若是心疼手下的花仙劳累,直说便是,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嫦娥挑起眼角,语气愈发尖刻:“分明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偏要拿腔作势,编出这一堆冠冕堂皇的托词,未免也太过了吧!”

这话已然撕破了脸面。

百花仙子眼眸微冷,袖中玉指稍稍收拢,随即直视嫦娥。

“群花齐放,在旁人眼里不过抬手之劳。但我奉玉帝敕令掌管百草,若无天旨下达,别说各位仙友相求,便是下界人皇降旨,小仙也绝不敢擅动分毫。”

她迎着嫦娥凌厉的目光,字字清晰:“况且小仙生来胆小怯懦,资质低微,既求不来长生不死的灵丹,也造不出广寒宫那般清虚胜境。样样不如人,又岂敢在此妄自尊大?今日这桩事,只能恕难从命了。”

“你——”

嫦娥霍然站起身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当年后羿求得不死之药,被她私自吞服才飞升月宫,这本是她成仙路上最不愿被人揭开的痛脚。

“百花,你不肯开花便罢,为何要在言语中含沙射影,出言讥讽?”嫦娥胸口起伏,指着百花仙子的手微微发颤。

周遭众仙面面相觑,席间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

“哎呀,二位姐姐这是何苦。”

织女急忙放下手中玉箸,快步从侧席走上前来,抬手轻轻按住嫦娥的衣袖:“平日里在天宫,二位时常对弈品茗,情谊向来深厚。今日不过是一句酒后戏言,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伤了彼此和气?”

嫦娥别过脸去,冷哼了一声,却并未坐下。

“织女妹妹莫要劝了。”

一声威严而冰冷的嗓音自上位传来。

九天玄女缓缓放下酒爵,目光冷冷扫过两人:“王母娘娘宽仁大度,不愿在寿筵上出言苛责。但瑶池本是清虚圣境,当着满座仙卿的面这般口角喧哗,视同儿戏,未免太不知敬上之道。”

她目光如刀,在嫦娥与百花仙子面上掠过:“今日值日神将皆在此处。若有人将这番争执奏闻玉帝案前,来年的蟠桃盛会,只怕就容不下二位的大驾了。”

殿内静了一瞬。

嫦娥指尖微紧,虽忌惮玄女威严,心头那股郁气却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她整了整冰绡广袖,下颌微扬,冷声打破了沉寂:“玄女娘娘教训得是。但这规矩,总得当着满座仙长分说明白。”

她转过身,凌厉的视线直刺百花仙子:“方才百花仙姑口口声声说,唯有玉帝玉旨,群花方可齐放;纵是凡间人王下旨,也绝不奉命。那我就要问上一问——倘若千百年后,下界真出了位移山倒海、手段通天的高兴帝王,偏偏下了这么一道逆天改时的圣旨,届时百花真的一齐开了,仙姑该当何罪?又该受何等惩罚?”

嫦娥环视左右,声调拔高:“今日趁着王母娘娘与诸位仙尊都在此作证,咱们不妨先把罚约立下,免得日后抵赖。”

众仙面面相觑,席间无人接话。

坐在一旁的麻姑端着玉杯,掩唇轻笑了一声,语调轻松地打着圆场:“依小仙拙见,月姊何必当真?若当真千百年后有了这等怪事,便罚百花仙子去广寒宫里,给月姊打扫三年落花便是。月姊意下如何?”

“扫花?”

百花仙子拂袖而立,眉宇间傲色尽显。她看向嫦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人王乃四海九州之主,代天理政,顺天应时,岂会无端颠倒阴阳、强逆草木生机?除非是嫦娥仙子你耐不住广寒清冷,转世临凡做了女皇帝,才会发这种倒行逆施的无道昏令!换作旁人,绝无此理。”

她踏前一步,朗声立誓,字字掷地有声:“若真有那一日,我百花当真昏聩糊涂,任由百花逆时齐放,我情愿被削去仙籍、打落红尘,在无边苦海中受尽千灾百难,永无翻悔之意!”

话音未落,殿侧红光骤然大盛。

女魁星不知何时已离座而起,足踏祥云,面色冷峻。她右手捏定一支斗大朱笔,挟着呼啸风雷之势破空而来。

不等众人反应,那饱蘸朱砂的笔尖在百花仙子额顶重重一点。

一道殷红印记赫然没入百花仙子顶门,转瞬隐去。

女魁星一言不发,收笔转身,化作一道赤色长虹冲天而起,径直穿过瑶池宫门,奔往小蓬莱守护玉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