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异兽活死马,郗超应谶亡

本章字数:2356字 更新时间:09-21
刚进府门,那似猴非猴的异兽远远望见倒毙在廊下的赤马,两只金瞳瞬间圆睁,在军士怀中疯狂挣扎跳跃,急欲扑上前去。

郭璞挥手:“放开它。”

军士松手,异兽如离弦之箭窜到死马头颅前,伏下身躯,将长吻对准战马的鼻孔,喉中发出奇异的呼吸吐纳之声。

它猛烈地吸气、吹气,周而复始。

约莫一炷香工夫,原本僵硬冰冷的赤马腹部忽然微微起伏。

“咴律律——!”

一声高亢入云的马嘶骤然炸响!

那匹腹胀死绝的战马猛然翻身跃起,四蹄翻飞,鬃毛飞扬,喷吐着白色鼻息在庭院中疯狂奔腾疾驰,神骏更胜往昔!

众人惊骇回首,那头吐息救马的绿鳞异兽,却早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不见半点痕迹。

赵固欣喜若狂,当场奉上千金重裘与无数盘缠粮饷。郭璞凭借这笔丰厚资助,终于得以顺利渡过长江,避乱江左。

……

渡江之后,名相王导听闻郭璞大名,特意请他为自己占卜未来一年的吉凶祸福。

郭璞起卦推演良久,抬头道:“公今年命数之中,有一桩微小的凶险晦气。欲要破除亦不难:可取广州出产的两只大口陶罂,盛满清水,分别放置在卧榻两角,名曰‘镜好’,以此镇压厌胜。待到特定吉日吉时,再将陶罂撤走、清水倒掉,此灾便可消弭于无形。”

王导依计而行。

然而到了约定撤水的日子,王导公务繁忙,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久之后,王导贴身佩戴的一面珍贵古铜镜忽然神秘失踪,王府上下翻箱倒柜搜寻数日,毫无下落。

数日后,王导终于想起郭璞之言,命仆从将卧榻两角的陶罂撤去倒水。

水流倾泻而出,伴随着当啷一声脆响,那面失踪多日的大铜镜赫然卡在陶罂腹内!

王导惊愕不已——那陶罂的瓶口不过三寸狭窄,而铜镜直径足有一尺有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瓶口塞入陶罂之中!

王导再次急召郭璞占卜这铜镜入瓮的诡异缘由。

郭璞看了一眼陶罂,淡然道:“公撤水逾期,错过了镇煞的时辰,故而引动了这等山精树怪的恶作剧。此乃宅中邪魅所为,并非大祸。只需取来平日行车的车辖铁销,投入灶膛中以烈火焚烧,铜镜自然能够取出。”

王导命人取来车辖投火煅烧,火光大盛之际,陶罂应声自裂,那一尺大铜镜完好无损地跌落而出。

……

郭璞算尽天下人事,却唯独算不脱自己的生死大劫。

中兴初年,郭璞常为自己占卦,早已算定自己命中注定不得善终,必遭屠戮横死。

某日,郭璞缓步行经建康城外的栅塘水闸。

寒风凛冽,迎面走来一名快步疾行的贫寒少年,衣衫褴褛,在刺骨冻风中冻得面色青紫、浑身剧烈颤抖。

郭璞停下脚步,伸手将少年拉住。

他二话不说,解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珍贵丝布长袍,双手递给少年。

少年惶恐万分,连连摆手推辞:“小人卑贱微末,岂敢受先生如此重赐!”

郭璞将长袍强行披在少年肩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收下吧。莫要多问,日后你自会明白。”

少年感激涕零,披袍而去。

数年之后,大将军王敦起兵谋反,欲逼迫郭璞占卜吉凶。郭璞直言王敦必败,王敦恼羞成怒,下令将郭璞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临刑之日,刑场戒备森严,刽子手提着雪亮鬼头刀缓步登台。

台下无数王公名士痛哭流涕,纷纷想要上前打点刽子手,求他行刑时手脚麻利、少受痛苦。

郭璞却在囚车中仰天大笑,遥指台上的刽子手道:“诸公不必求他了,我早在数年前,便已托付好他了!”

那名提刀的刽子手正是当年在栅塘受赠丝袍的少年!

听到郭璞的话,刽子手认出眼前的死囚,手中的长刀猛然落地,当场伏在郭璞脚下涕泗横流、歔欷哽咽。

行刑完毕之后,刽子手跪在血泊中,方才哭着将当年栅塘赠袍的前因后果向在场众人道出,满城名士无不为郭璞的鬼神莫测之算扼腕叹息。

……

郭璞虽死,其绝学却流传于后世。

高平名士郗超,年仅二十余岁便身患极凶险的沉疴重病,卧床不起,群医束手无策。

庐江人杜不愆,自幼跟随外祖父郭璞研习《周易》与奇门占卜,深得其精髓,断卦灵验异常。郗超自知病入膏肓,特意延请杜不愆为自己起卦占断生死。

杜不愆摆下蓍草,凝神推演。

卦象既成,杜不愆抬头看向病榻上面色枯槁的郗超,缓缓开口:“按卦象所示,公的病痛不久便可痊愈。”

郗超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杜不愆接着说道:“然而必须依卦行事——需速派人往东北方向三十里处,寻找一户上官姓氏的人家,索取他家饲养的一只雄锦雉。将这只雄雉装入竹笼,用红绳绊住双足,悬挂在公卧房东侧的屋檐之下。”

杜不愆面色凝重起来:“自今日起算,至第九日的景午日午时,必定会有一只山中野雌雉自云端飞落,钻入笼中与雄雉交配。交合完毕之后,两只野雉若能双双破笼高飞而去,不出二十日,公的重疾便会彻底根除。这乃是上上大吉之兆,预示公将寿过八十,位极人臣、权倾天下!”

杜不愆话锋陡然一转:“但若交配之后,仅有雌雉飞去,而雄雉依然留滞笼中不动……公的顽疾需拖延整整一年方能勉强痊愈。且公的寿数将折损大半,年不过四十,官位名望亦将化为泡影。”

此时的郗超身躯羸弱至极,呼吸微弱,自认命在旦夕。

听完杜不愆的话,郗超苦笑一声,无力地倚在软枕上:“我如今危在旦夕,若能保住八十岁的一半,活到四十,便已是上天厚赐了!病拖一年方差,又有何妨?”

嘴上虽如此说,郗超心中却对这等离奇卦象将信将疑。

家人抱着一线生机,立刻遣人策马奔赴东北三十里,果真在上官家寻得了一只神骏非凡的雄雉,将其笼养悬挂在东檐之下。

转眼到了第九日景午日。

正午时分,日色昏黄。郗超强撑着病体卧在南轩竹榻上,透过纱窗死死盯着东檐下的竹笼。

正午刚过,天际忽然划过一道彩色流光!

一只羽翼斑斓的野雌雉当真从茫茫苍穹飞射而下,精准无误地撞入竹笼之中,与那只雄雉交颈缠绵,当场交合!

片刻之后,雌雉发出一声清脆啼鸣,振翅冲出竹笼,直插九霄云外而去。

而那只被红绳绊住的雄雉,竟伏在笼底闭目缩首,一动不动,再无半分飞遁之意。

郗超仰望苍穹,手抚胸口,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绝望的叹息:“昔日管辂、郭璞通幽洞冥之神术,何以能胜过今日啊!”

自此之后,郗超的重疾果然缠绵病榻整整一年方才勉强起身。

待他年届四十之际,官拜中书郎,正值权倾朝野之时,果然暴病卒于任上,昔日杜不愆所断之谶言,分毫不差。

然而,就在郗超咽气当夜,他生前所居的中书省宿房深处,尘封已久的书案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古怪的响动。

当值值夜的年轻书吏提灯俯身查看,却赫然在青砖缝隙之中,发现了一枚沾满陈年血迹的古铜钱,铜钱正面赫然镂刻着早已亡故的大司马桓温的私印,而背面却用极锋利的刀刃,深深划着一道滴着猩红鲜血的怪异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