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桓哲梅公俱殒

本章字数:2345字 更新时间:09-21
若说蜂群御敌是天降奇兆,那勇士退贼便是人间至刚之气。

名士蔡裔素以刚猛勇烈著称,膂力过人,声如滚滚雷震。

某夜,两名身手矫健的飞贼撬开屋瓦,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蔡裔的卧房,正欲动手行窃。

躺在榻上的蔡裔双目微睁,猛然翻身坐起,挥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床板,气沉丹田,爆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鼠辈找死!”

这一声怒吼犹如平地惊雷,整座屋舍的瓦片簌簌作响。

那两名贼人猝不及防,只觉得双耳嗡鸣,肝胆俱裂,竟当场被这一声天崩地裂般的暴喝震断了心脉,齐齐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世间奇异之事,除了盗贼鬼神,更在沉疴怪疾之中。

当年有一名富家翁,与家中的一名老奴同时患上了一种怪异的腹瘕之病。两人腹痛如绞,腹内坚硬如石,寻遍名医服尽汤药,皆无济于事。

不久,那老奴终究支撑不住,腹痛而亡。

富家翁看着老奴的尸身,咬了咬牙,对手下医者道:“我病入膏肓,横竖是一死。给我剖开他的肚子,看看究竟是何等妖物作祟!”

医者壮着胆子剖开老奴腹部,在胃肠盘结之处,赫然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鳖!

那白鳖通体雪白晶莹,双眼却猩红如血,在案几上四处爬动,精神极佳。

富家翁惊怒交加,命人取来砒霜、断肠草等剧毒之药,调成浓汁浇在白鳖身上,甚至撬开鳖口硬生生灌了进去。然而那赤眼白鳖吞下剧毒后,竟安然无恙,反而在案上爬得愈发欢实。

众人束手无策,富家翁只得命人用麻绳将白鳖死死拴在床脚边。

午后,一位好友骑着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登门探病。

那白马系在廊前,正对着房门。白马忽然扬蹄便溺,一股马尿飞溅而出,正好有几滴溅落在了床脚的白鳖背甲上。

原本凶悍桀骜的白鳖骤然爆发出惊恐至极的颤抖,发疯般想要逃窜避开马尿。然而它被麻绳紧紧拴在床脚无法脱身,只能拼命将头颈和四肢缩进龟壳深处,瑟瑟发抖。

躺在床上的富家翁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抓住儿子的手,急促道:“天不绝我!快,快取那匹白马的热尿来!”

儿子连忙端来白马尿,小心翼翼地浇在白鳖身上。

只见白鳖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坚硬的甲壳迅速融化,不过眨眼功夫,整只白鳖竟化作了数升澄澈的清水!

“果然如此!”

富家翁挣扎着坐起身,端起那大半碗刺鼻温热的白马尿,屏住呼吸,“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直冲腹部,富家翁剧烈咳嗽几声,腹中坚硬的肿块瞬间冰消瓦解,缠绵数年的顽疾豁然痊愈。

类似的怪病,在太尉郗鉴麾下也曾发生。

太尉郗鉴字道徽,当年统领大军镇守丹徒。

仲春二月,正是草木萌发之时,郗鉴率军出城围猎。山野之间,嫩绿的蕨菜刚刚破土而出。

队伍中有一名全副披挂的甲士,腹中饥渴,见路旁蕨菜鲜嫩欲滴,随手折下一茎塞入口中嚼食。

刚咽下去不久,甲士便觉胃中泛起阵阵酸水,泛恶欲吐。回营之后,腹部更是剧痛难忍,日夜哀嚎。

这怪病整整折磨了他大半年,甲士骨瘦如柴。

一日黄昏,甲士突然仰天狂呕,“哇”的一声,竟从口中吐出一条长达一尺有余的赤红小蛇!

那赤蛇落在地上,犹自蜿蜒扭动,信子吞吐不定。

众人大骇,甲士挣扎着用竹夹夹起赤蛇,将它悬挂在屋檐下的风口处。随着夜风吹拂,赤蛇体内渐渐渗出黏稠的汁液,身躯一点点干瘪焦黑。

待到次日清晨众人前去查看时,檐下挂着的哪里是什么赤蛇,分明只是一根干瘪卷曲的蕨菜嫩茎,与大半年前他吞下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随着赤蛇化为原形,甲士多年的心腹剧痛也随之彻底消散。

而大司马桓温麾下的一名督将,所患之症则更为离奇。

此人某次出猎归来,大病一场,病愈后体内虚热难耐,酷爱饮用浓苦的复茗热茶。他每日必须饮尽整整一斛二斗浓茶方能觉得腹中饱足;哪怕少饮了一升半合,便觉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

督将家境贫寒,每日买茶的开销几乎令他家徒四壁。

一日,一位见多识广的游方医客登门拜访,正撞见督将在大碗大碗狂饮浓茶。

医客抚须打量了他片刻,沉声道:“将军所患非虚热之症,乃是腹中生了异物。你且听我言,今日在这一斛二斗之外,再勉力多饮五升。”

督将依言而行,咬紧牙关将额外五升滚烫的浓茶强行灌下。

刚喝完最后一滴,督将脸色剧变,捂着胸口剧烈干呕,“哇”的一声大口喷吐出来!

一团拳头大小的怪肉从他口中应声落地。那怪物体积足有一升大小,顶端长着一张无齿之口,周身皮肤布满层层叠叠的褶皱,质地宛如牛肚一般。

医客立刻命人取来军中传令用的大铜盆,将怪肉置于盆底,随后提来一斛二斗浓茶,顺着盆沿浇了下去。

那怪肉上的口器猛然张开,如长鲸吸水一般,顷刻间将整整一斛二斗浓茶吞噬得一干二净,身躯仅仅微微膨胀了一圈。

医客冷笑一声,又命人端来五升浓茶继续浇灌。

这一次,那怪肉终于承受不住,腹内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方才吞下的茶水混着黏液,狂暴地从其口中倒涌而出,怪肉在茶水中抽搐数下,化作一摊血水。

督将吐出此物后,虚热顿消,多年沉疴不药而愈。

旁人惊奇询问:“先生,此乃何病?”

医客收起药囊,淡淡答道:“此病唤作‘斛二瘕’,非茶不活,亦因茶而亡。”

阴阳之理,深不可测;生死之契,更在冥冥梦境之中早有定数。

桓哲字明期,客居豫章之时,正值梅元龙担任豫章太守。

梅元龙身患重病卧床不起,桓哲闻讯,特意前往太守府探视。

两人屏退左右,在榻前叙旧。桓哲看着面容枯槁的梅元龙,犹豫再三,低声道:“元龙兄,实不相瞒,昨夜我做了一个极其荒诞怪异的梦。我梦见自己成了一名阴司鬼卒,奉命前去迎请你,去往泰山就任泰山府君之职。”

梅元龙闻言,浑身猛然一震,眼中露出惊愕万分的神色。

“明期……你此言当真?”梅元龙颤声道,“昨夜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我梦见你身穿一身素白丧服,手持勾魂阴节,立在我的床头,说要接我去泰山赴任!”

两人面面相觑,背脊生寒。

数日之后,两人竟再次同做一梦,梦中阴司文书下达,清清楚楚写着:“本月二十八日,准时登坛拜官。”

到了二十七日下午晡时,原本身体健硕的桓哲忽然感到邪气入体,腹部急速胀满如鼓,剧痛难忍。

桓哲自知大限将至,挣扎着派人赶往太守府,向梅元龙索求救命的麝香丸。

躺在病榻上的梅元龙听完信使的转述,长叹一声,闭目垂泪道:“明期命休矣,我也大限将至。不必取药了,速速替桓大人准备棺木殓具吧。”

二十七日深夜,桓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次日二十八日拂晓,卧房门扉无风自开,久病难起的梅元龙竟挣扎着坐直身躯,两眼发直地望向空无一人的床头,颤抖着拱手作揖,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明期兄”,随即仰面栽倒在榻,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