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诸生棺渗绿液

本章字数:2200字 更新时间:09-21
生死寿夭皆由天定,哪怕是未出世的婴孩,在生死簿上也早已写定了年岁。

汉末名臣华歆,字子鱼,早年尚是一介清贫诸生。

有一回他游学在外,天色已晚,便在路旁一户农家门外的廊檐下借宿。夜半时分,屋内传来妇人痛苦的呻吟声,正是农家主妇正在分娩临盆。

华歆裹着单衣闭目养神,忽听得一阵阴风刮过。

两名身穿黑红皂袍的阴差阴吏悄然现身在农舍门前,手持朱红勾魂簿。

正欲迈步进门时,两名阴差猛然看见了坐在廊檐下的华歆。两人脸色骤变,急忙收住脚步,神色惶恐地连连后退。

“贵公在此,如何是好?”一名阴吏压低声音道。

两人在门外踌躇徘徊了良久。另一名阴吏咬牙道:“时辰已到,生死籍册必须定下,岂能在此耽搁延误?”

说罢,两名阴吏恭恭敬敬地朝着廊下的华歆躬身长揖,随后才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穿墙进入产房。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

两名阴吏并肩走出大门,一边翻看着生死簿,一边低声交谈。

一人问道:“此子当给寿算几年?”

另一人答道:“此子福薄,当与三年寿。”

天明之后,华歆默默起身离去。

他将此事暗暗记在心中,想要验证阴阳神异。三年之后,华歆特意重回此地探访那户人家,一问之下,那农家男童果然在满三岁那日因病夭折。

华歆伫立良久,忍不住抚掌自喜:“当年阴吏见我而退,尊我为公,我将来必位列三公!”

多年之后,华歆果然出将入相,位登大魏太尉之极品。

而在乱世之中,魂魄离体之怪异,往往更是凶兆的前奏。

宋文帝年间,有一名士族男子与妻子同榻而眠。

清晨破晓,妻子早起梳洗出门操持家务,不久丈夫也披衣走出房门去往外院。

待妻子忙完家事返回卧房时,赫然看见床榻之上的锦被高高隆起,丈夫竟依然面朝里侧,在被窝中沉沉安睡。

妻子正诧异间,一名贴身小奴快步从外院跑来,躬身道:“夫人,郎君在外院书房,让小的来取青铜镜。”

妻子眉头一皱,以为仆人偷懒戏耍,指着床榻上的身影斥责道:“胡说八道!你家郎君分明还在榻上安歇,何曾去过书房?”

小奴脸色煞白,急声道:“小的人头担保,方才确是郎君亲口吩咐,小的刚从郎君身边赶来!”

消息传到外院,丈夫大惊失色,立刻提着衣袍疾步奔入内室。

夫妻二人并肩立在床前,壮着胆子轻轻掀起锦被一角——只见榻上高枕安卧之人,面容、须发、身形乃至睡姿,与身旁的丈夫分毫不差,了无异样!

丈夫惊骇欲绝,低声道:“这……莫非是我的生魂离体?千万不可惊动它!”

夫妻二人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双手,顺着床榻边沿极其轻柔地缓缓抚摸席子。

只见那被中的幻影如一缕轻烟般,渐渐变得透明虚无,最终冉冉没入草席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夫妇二人吓得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自那日起不久,丈夫突然染上怪病,神志错乱,颠三倒四,口中胡言乱语,终其一生疯癫不愈。

魂魄离体已然骇人,而冤魂归家示警,更是撕心裂肺。

名将董寿之获罪被朝廷秘密诛杀,消息封锁,远在家中的妻室尚且毫不知情。

入夜,董妻独自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忽然感到身侧阴风阵阵。

她抬头一看,只见丈夫董寿之不知何时竟默然坐在自己身旁,面色惨白如纸,口中不住地发出凄凉绝望的长叹。

董妻又惊又喜,放下针线问道:“夫君在外当值,深更半夜何以突然归家?”

董寿之低垂着头颅,对妻子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长吁短叹。

片刻之后,董寿之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走出房门,在庭院中央的竹鸡笼周围一圈又一圈地徘徊游走。

笼中的雄鸡仿佛嗅到了刺骨的血腥之气,吓得扑棱翅膀凄厉惊叫。

董妻心中惊疑不定,连忙举起油灯追出房门查看。

院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丈夫的半点身影?唯有那鸡笼周围的泥地上,赫然泼洒着数升触目惊心、尚且温热的猩红鲜血!

董妻如遭晴天霹雳,跌跌撞撞奔入后堂告知婆母,全家老小抱头痛哭,知晓董寿之必已遭遇大祸。

待到次日天明,朝廷的凶讯与抄家的差役果然如期而至。

而最令人断肠的离魂,莫过于游子客死异乡的托梦与归魂。

南朝宋时,有一名年轻诸生远赴千里之外的琅琊郡游学求官。

家中年迈的父母依然守着几亩薄田,日夜操劳。某夜,老两口在昏暗的油灯下纺纱绩麻,屋门无风自开。

儿子忽然出现在油灯光影之下,面容悲戚,泪流满面,对着父母长叹道:“阿爹,阿娘,孩儿不孝。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孩儿已非阳世之人。”

老父亲手中的织梭“当啷”落地,母亲颤巍巍起身拉住儿子的衣袖,却只抓到一片刺骨的虚无。

“儿啊!你休要胡说!”母亲哭喊道。

年轻诸生垂泪道:“孩儿于本月初旬染上恶疾,就在今日某时,已在琅琊任子成家中咽气身亡。任兄仁义,定于明日为孩儿入殓盖棺。孩儿放心不下二老,特意赶来迎请父母前去见最后一面。”

老父老泪纵横,连连摇头:“琅琊距此足有千里之遥,哪怕日夜颠倒骑快马疾驰,也绝不可能赶在明日天明前赶到啊!”

“二老莫慌,”诸生指着门外,“门外已有车马备齐,只管登车,自能瞬息而至。”

悲痛欲绝的父母踉踉跄跄跟着儿子走出院门,只见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华丽的大车。

二老依言登上车舆,车帘垂下的刹那,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两人恍恍惚惚宛如陷入沉睡。

耳畔只听得狂风呼啸,车轮滚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骤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雄鸡破晓之鸣。

老夫妻二人猛然惊醒,推开厚重的车帘跳下车来。眼前赫然是一座陌生而森严的高门大宅,门楣上高悬着“琅琊任府”的匾额。

二老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方才乘坐的那辆宽大华车,竟在一缕晨曦中化作了一具巴掌大小的纸糊魂车,而那两匹拉车的神骏烈马,赫然是两只雕刻拙劣、沾满泥土的枯朽木马!

任府大门敞开,主人任子成身披素服迎了出来。二老扑入灵堂,抚着儿子尚未冰冷的棺木,哭得撕心裂肺。

老父颤抖着向任子成询问儿子发病与暴毙的日期时辰,分分秒秒,竟与昨夜儿子魂魄归家所言丝毫不差。

然而,就在任子成含泪宽慰两位老人,准备亲自为诸生盖棺钉封之时,灵堂中央那具厚重的漆黑楠木棺材内,忽然传出了一阵指甲抓挠棺木内壁的刺耳锐响。

紧接着,棺木紧闭的缝隙之间,缓缓渗出了一缕泛着刺鼻腥甜味道的幽绿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