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叹生死无常，出海访仙道
美猴王坐在高台石椅上，手里捧着一碗鲜果酿成的浆水。他看着台下欢呼雀跃的猴子猴孙，看着那些毛发已经泛白、步履蹒跚的老猴，握着石碗的手忽然顿住了。
周围欢声震天，他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两颗浑圆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凉的石桌上，啪嗒一声碎裂开来。
热闹的洞窟瞬间死寂。
坐在下首的几只老猕猴吓得浑身毛发炸立，连忙扔下手里的果子，连滚带爬伏在地上叩头：“大王！今日好好的喜宴，您为何突然这般烦恼落泪？”
美猴王把石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叹道：“我虽眼下快活，心里却藏着一件天大的远虑，实在压不住心头的忧愁。”
底下一只灰毛猴子抓了抓腮帮，咧嘴笑道：“大王，您这可真叫不知足了。咱们在这东海仙山、水帘洞天里，天天吃喝玩乐。头上没有凤凰来管咱们飞不飞，地上没有麒麟来辖制咱们跑不跑，人间凡王那些狗屁规矩更沾不上咱们半点边。逍遥自在到了这步田地，是天大的福气，大王何苦自寻烦恼？”
美猴王站起身，几步走到石台边缘，俯视着底下的群猴，沉声道：“你们只看眼前！咱们今天是不归人王管，也不怕走兽凶威，可百年之后呢？等咱们气血干枯、老迈不堪的时候，暗地里还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断了气，两眼一闭，魂魄被勾了去，落进六道轮回，受尽皮肉之苦，难道不是白在这天地间走了一遭？哪还能长久留在天地间做个快活仙人？”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只猴子心头。
原本嬉皮笑脸的猴群一下子全愣住了。几只老态龙钟的母猴想起族中那些病死老死的同伴，率先抬起爪子掩着面孔呜呜悲啼。紧接着，整座水帘洞内哭声四起，从老到小，个个被这生老病死的无常大祸吓得面无人色。
哭声正浓时，班部队伍里忽然窜出一道矫健的长影。
那是一只双臂修长、背脊通体灰白的通背猿猴。他一跃跳上高处的石笋，冲着高台厉声大喝：“大王能有这等远虑，正是道心初开的大好事！慌什么！”
美猴王目光一凛，直视着他：“你跳出来，可是有解法？”
通背猿猴挺起胸膛，朗声道：“如今天地五虫之中，虽说万物皆有生死，但唯独有三等名色，根本不归那阎王老子管辖！”
美猴王一步跨下石阶，急声追问：“你快说，是哪三等？”
“乃是佛、是仙、是神圣！”通背猿猴竖起三根手指，字字清晰，“这三者跳出了生死轮回，无生无灭，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辉！”
美猴王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一把扯住通背猿猴的臂膀：“这三等人如今住在何处？”
通背猿猴抬手往洞外虚虚一指：“他们不住九幽地府，也不混凡俗闹市，只在阎浮世界之中，藏在那些古洞仙山之内！”
美猴王听罢，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仰天大笑起来：“好！好！既然天地间真有这等去处，我明日便辞了你们下山！哪怕踏遍天涯海角，游遍海外仙山，我也定要寻到这三等人，学一个长生不老之术，彻底跳出那阎王老子的生死簿！”
话音落下，石洞内静了一瞬。
下一刻，数千只猴子破涕为笑，疯狂地拍击手掌，擂台顿足：“善哉！大王英明！大王万寿！”
几只老猴当即高声提议：“大王明日远行，我们今日就翻遍全山，把最好的仙果奇珍全采回来，为大王摆一场饯行大宴！”
天光大亮，花果山上群猴倾巢出动。
有的攀上万丈悬崖去摘灵芝仙草，有的钻进深谷密林去打野桃红杏，有的拿着石片去黑土里刨取饱满的山药与黄精。
不过半日工夫，水帘洞中的石桌石凳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铺满了各色珍馐。
金丸一般的腊樱桃堆成小山，色泽莹润甘美；红黄相间的熟梅子整齐码放，散发着诱人的酸香。皮薄肉甜的鲜龙眼剥开了白嫩的果肉，红彤彤的火荔枝露出了晶莹的果核。连枝带叶的碧绿林檎散发清香，黄澄澄的枇杷果顶着晨露摆在中央。
消渴解腻的兔头梨与鸡心枣滚了一盘又一盘；熟烂香甜的鲜桃与大杏汁水四溢，比那甘露琼浆还要诱人；酸甜爽口的脆李与杨梅堆在旁边；红瓤黑子的大西瓜切成了齐整的厚块，四瓣金黄的大柿子软糯香甜。
更有熟透裂口的石榴，露出一粒粒犹如碎丹砂般的晶亮果籽；剥开硬壳的板栗与核桃，露出金黄坚硬的果肉。
群猴还将采来的茯苓、薏米捣得粉碎，支起石锅，架上微火，将野山药与黄精烂煮成浓稠香甜的羹汤。
美猴王被推上首座，群猴按照辈分长幼整齐列在下首，排着队轮流上前敬酒奉果。石碗撞击声、欢呼祝祷声此起彼伏，一直痛饮到残月高悬，方才各自醉卧在石榻藤床之上。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美猴王早早醒来，抖擞精神，冲着洞内群猴吩咐：“孩儿们，都动起来！去山林里折些坚实的枯松，用粗藤编成一只木筏。再替我砍一根粗长翠竹做撑篙，多收拾些耐放的干果装在囊里，我这就启程！”
群猴不敢怠慢，片刻功夫便在海滩边扎好了一只结结实实的松木筏。
美猴王换上一身干练皮裙，将果囊往腰间一系，抓起竹篙大步登上木筏。他双臂发力，竹篙往岸边礁石上狠狠一撑，木筏顺着白浪滑入汪洋大海。
岸滩上，千百只猴子挥动双臂，叫喊声随风送出数里。
美猴王立在筏头，不再回头，只顾奋力划水。
也是他气运当头，自打木筏离了花果山，海面上便刮起了连绵不断的东南烈风。浪涛翻滚，白沫漫天，硬是推着这叶孤舟一路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漂泊数日，前方海平线上终于显出一道漫长无际的陆地黑线。
正是南赡部洲地界。
美猴王用竹篙探入水下，测得水浅，当即扔了竹篙，纵身一跃跳上金黄的沙滩。
沙滩近处，正有十几个渔夫和盐民在忙碌。有的拉网捕鱼，有的弯腰在泥坑里挖蛤蜊，有的挽着弓箭瞄准芦苇丛里的野雁，还有的挑着水桶在盐田里淘盐。
美猴王心生好奇，大步走上前去想要搭话。
那些凡人冷不丁看见岸边跳出一只浑身毛发、双眼圆睁的怪猴，吓得面如土色。美猴王见他们发抖，起了顽童心性，当即龇牙咧嘴，两爪凌空乱舞，学着猛虎扑食的模样嗷呜咆哮了一声。
“妖怪啊！”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鱼网、盐筐、长弓扔了一地，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往岸上树林里狂奔。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盐民腿脚发软，噗通一声绊倒在沙堆里，爬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美猴王一个箭步窜上去，按住那人的肩膀。他也不伤人，三下五除二将那人身上的粗布短衫和裤子扒了下来，学着对方的样子，笨拙地把两条腿套进裤管，系上草绳，又将布衫披在身上。
他整了整衣角，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胳膊，迈开两条腿，摇摇摆摆走上了通往市镇的官道。
自此，这只石猴穿州过府，混迹于闹市街巷之间。
他模仿凡人拱手行礼，偷听茶馆酒肆里的人说话，渐渐学会了人言人语。白天他在市集角落里讨些剩饭剩菜，夜里便缩在破庙屋檐下避雨安歇。
他每到一处大城重镇，便四处打听哪里有佛陀、神仙或是得道圣人，一心想要讨一张长生不老的药方。
可在南赡部洲走得越久，他眼中的光彩便越黯淡。
街市上摊贩为了几文铜钱争得面红耳赤，当街扭打撕扯；官差策马呼啸而过，皮鞭抽得路旁挑担的老汉头破血流。石猴在茶肆酒楼前拉住几个锦衣长袍的读书人打听长生门路，迎来的却尽是白眼与唾沫，甚至被掌柜挥着门闩乱棍打出门外。满街凡人行色匆匆，不是奔走谋官，便是算计家私，直到头发斑白、两腿发颤，也没人提防那阎王手里的索命勾。
这红尘俗世里，根本没有求道之人。
美猴王在南赡部洲的小县长城之间辗转流浪，不知不觉便耗去了八九个年头。
这一日，他一路西行，又走到了茫茫大海边。
眼前波涛汹涌，水天一色，乃是西洋大海。
美猴王站在礁石上，望着翻滚的西海波涛，暗自咬牙：“这繁华的人间既然没有神仙，那神仙定然藏在海外绝胜之处！”
周围欢声震天，他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两颗浑圆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凉的石桌上，啪嗒一声碎裂开来。
热闹的洞窟瞬间死寂。
坐在下首的几只老猕猴吓得浑身毛发炸立，连忙扔下手里的果子，连滚带爬伏在地上叩头：“大王！今日好好的喜宴，您为何突然这般烦恼落泪？”
美猴王把石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叹道：“我虽眼下快活，心里却藏着一件天大的远虑，实在压不住心头的忧愁。”
底下一只灰毛猴子抓了抓腮帮，咧嘴笑道：“大王，您这可真叫不知足了。咱们在这东海仙山、水帘洞天里，天天吃喝玩乐。头上没有凤凰来管咱们飞不飞，地上没有麒麟来辖制咱们跑不跑，人间凡王那些狗屁规矩更沾不上咱们半点边。逍遥自在到了这步田地，是天大的福气，大王何苦自寻烦恼？”
美猴王站起身，几步走到石台边缘，俯视着底下的群猴，沉声道：“你们只看眼前！咱们今天是不归人王管，也不怕走兽凶威，可百年之后呢？等咱们气血干枯、老迈不堪的时候，暗地里还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断了气，两眼一闭，魂魄被勾了去，落进六道轮回，受尽皮肉之苦，难道不是白在这天地间走了一遭？哪还能长久留在天地间做个快活仙人？”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只猴子心头。
原本嬉皮笑脸的猴群一下子全愣住了。几只老态龙钟的母猴想起族中那些病死老死的同伴，率先抬起爪子掩着面孔呜呜悲啼。紧接着，整座水帘洞内哭声四起，从老到小，个个被这生老病死的无常大祸吓得面无人色。
哭声正浓时，班部队伍里忽然窜出一道矫健的长影。
那是一只双臂修长、背脊通体灰白的通背猿猴。他一跃跳上高处的石笋，冲着高台厉声大喝：“大王能有这等远虑，正是道心初开的大好事！慌什么！”
美猴王目光一凛，直视着他：“你跳出来，可是有解法？”
通背猿猴挺起胸膛，朗声道：“如今天地五虫之中，虽说万物皆有生死，但唯独有三等名色，根本不归那阎王老子管辖！”
美猴王一步跨下石阶，急声追问：“你快说，是哪三等？”
“乃是佛、是仙、是神圣！”通背猿猴竖起三根手指，字字清晰，“这三者跳出了生死轮回，无生无灭，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辉！”
美猴王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一把扯住通背猿猴的臂膀：“这三等人如今住在何处？”
通背猿猴抬手往洞外虚虚一指：“他们不住九幽地府，也不混凡俗闹市，只在阎浮世界之中，藏在那些古洞仙山之内！”
美猴王听罢，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仰天大笑起来：“好！好！既然天地间真有这等去处，我明日便辞了你们下山！哪怕踏遍天涯海角，游遍海外仙山，我也定要寻到这三等人，学一个长生不老之术，彻底跳出那阎王老子的生死簿！”
话音落下，石洞内静了一瞬。
下一刻，数千只猴子破涕为笑，疯狂地拍击手掌，擂台顿足：“善哉！大王英明！大王万寿！”
几只老猴当即高声提议：“大王明日远行，我们今日就翻遍全山，把最好的仙果奇珍全采回来，为大王摆一场饯行大宴！”
天光大亮，花果山上群猴倾巢出动。
有的攀上万丈悬崖去摘灵芝仙草，有的钻进深谷密林去打野桃红杏，有的拿着石片去黑土里刨取饱满的山药与黄精。
不过半日工夫，水帘洞中的石桌石凳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铺满了各色珍馐。
金丸一般的腊樱桃堆成小山，色泽莹润甘美；红黄相间的熟梅子整齐码放，散发着诱人的酸香。皮薄肉甜的鲜龙眼剥开了白嫩的果肉，红彤彤的火荔枝露出了晶莹的果核。连枝带叶的碧绿林檎散发清香，黄澄澄的枇杷果顶着晨露摆在中央。
消渴解腻的兔头梨与鸡心枣滚了一盘又一盘；熟烂香甜的鲜桃与大杏汁水四溢，比那甘露琼浆还要诱人；酸甜爽口的脆李与杨梅堆在旁边；红瓤黑子的大西瓜切成了齐整的厚块，四瓣金黄的大柿子软糯香甜。
更有熟透裂口的石榴，露出一粒粒犹如碎丹砂般的晶亮果籽；剥开硬壳的板栗与核桃，露出金黄坚硬的果肉。
群猴还将采来的茯苓、薏米捣得粉碎，支起石锅，架上微火，将野山药与黄精烂煮成浓稠香甜的羹汤。
美猴王被推上首座，群猴按照辈分长幼整齐列在下首，排着队轮流上前敬酒奉果。石碗撞击声、欢呼祝祷声此起彼伏，一直痛饮到残月高悬，方才各自醉卧在石榻藤床之上。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美猴王早早醒来，抖擞精神，冲着洞内群猴吩咐：“孩儿们，都动起来！去山林里折些坚实的枯松，用粗藤编成一只木筏。再替我砍一根粗长翠竹做撑篙，多收拾些耐放的干果装在囊里，我这就启程！”
群猴不敢怠慢，片刻功夫便在海滩边扎好了一只结结实实的松木筏。
美猴王换上一身干练皮裙，将果囊往腰间一系，抓起竹篙大步登上木筏。他双臂发力，竹篙往岸边礁石上狠狠一撑，木筏顺着白浪滑入汪洋大海。
岸滩上，千百只猴子挥动双臂，叫喊声随风送出数里。
美猴王立在筏头，不再回头，只顾奋力划水。
也是他气运当头，自打木筏离了花果山，海面上便刮起了连绵不断的东南烈风。浪涛翻滚，白沫漫天，硬是推着这叶孤舟一路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漂泊数日，前方海平线上终于显出一道漫长无际的陆地黑线。
正是南赡部洲地界。
美猴王用竹篙探入水下，测得水浅，当即扔了竹篙，纵身一跃跳上金黄的沙滩。
沙滩近处，正有十几个渔夫和盐民在忙碌。有的拉网捕鱼，有的弯腰在泥坑里挖蛤蜊，有的挽着弓箭瞄准芦苇丛里的野雁，还有的挑着水桶在盐田里淘盐。
美猴王心生好奇，大步走上前去想要搭话。
那些凡人冷不丁看见岸边跳出一只浑身毛发、双眼圆睁的怪猴，吓得面如土色。美猴王见他们发抖，起了顽童心性，当即龇牙咧嘴，两爪凌空乱舞，学着猛虎扑食的模样嗷呜咆哮了一声。
“妖怪啊！”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鱼网、盐筐、长弓扔了一地，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往岸上树林里狂奔。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盐民腿脚发软，噗通一声绊倒在沙堆里，爬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美猴王一个箭步窜上去，按住那人的肩膀。他也不伤人，三下五除二将那人身上的粗布短衫和裤子扒了下来，学着对方的样子，笨拙地把两条腿套进裤管，系上草绳，又将布衫披在身上。
他整了整衣角，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胳膊，迈开两条腿，摇摇摆摆走上了通往市镇的官道。
自此，这只石猴穿州过府，混迹于闹市街巷之间。
他模仿凡人拱手行礼，偷听茶馆酒肆里的人说话，渐渐学会了人言人语。白天他在市集角落里讨些剩饭剩菜，夜里便缩在破庙屋檐下避雨安歇。
他每到一处大城重镇，便四处打听哪里有佛陀、神仙或是得道圣人，一心想要讨一张长生不老的药方。
可在南赡部洲走得越久，他眼中的光彩便越黯淡。
街市上摊贩为了几文铜钱争得面红耳赤，当街扭打撕扯；官差策马呼啸而过，皮鞭抽得路旁挑担的老汉头破血流。石猴在茶肆酒楼前拉住几个锦衣长袍的读书人打听长生门路，迎来的却尽是白眼与唾沫，甚至被掌柜挥着门闩乱棍打出门外。满街凡人行色匆匆，不是奔走谋官，便是算计家私，直到头发斑白、两腿发颤，也没人提防那阎王手里的索命勾。
这红尘俗世里，根本没有求道之人。
美猴王在南赡部洲的小县长城之间辗转流浪，不知不觉便耗去了八九个年头。
这一日，他一路西行，又走到了茫茫大海边。
眼前波涛汹涌，水天一色，乃是西洋大海。
美猴王站在礁石上，望着翻滚的西海波涛，暗自咬牙：“这繁华的人间既然没有神仙，那神仙定然藏在海外绝胜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