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方寸仙山，寻斜月三星
他没有半分犹豫，依着当年的法子，再次进山砍伐松木，编织了一叶更结实的木筏。
他孤身一人推筏入海，迎着西海的怒涛狂澜，硬生生漂洋过海，一路向西漂去。不知历经了多少风浪险阻，木筏终于撞上了西牛贺洲的海岸。
美猴王弃了木筏，再次踏上陆地。
他在西牛贺洲境内四处寻访，翻过了不知多少崇山峻岭，踏过了不知多少荒野平原。
这一日，行至一片苍茫群山之间，前方忽有一座奇绝的高峰拔地而起。
那山林麓幽深，崖壁如刀削斧劈。美猴王不惧山中暗藏的豺狼虎豹，手脚并用，飞快地攀上了最高的一座峰顶。
放眼望去，当真是座罕见的仙山福地。
千座险峰如利戟排空，万仞绝壁似翠绿屏风。山岚在朝阳映照下锁住一抹浓翠，宿雨初歇，整座山峰泛着冷冽的青黛色。
老树上盘绕着粗壮的枯藤，古老的石渡口横在幽静的溪流之畔。万载常青的高松修竹遮天蔽日，四季不谢的奇花瑶草在崖畔争奇斗艳。山涧深处清泉流淌，叮咚作响，山峦起伏之间宛如巨龙盘踞，气象万千。
美猴王看得心旷神怡，暗自思忖：这般神仙洞天，定有不世出的高人隐居！
正凝神张望时，身后茂密的山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清朗的人声。
美猴王心头一震，急忙拨开身前的密密灌木，顺着声音穿入林间，侧起耳朵屏息细听。
侧耳细听，林中飘出的正是一段抑扬顿挫的歌声。
歌声在林间回荡，伴随着沉闷清脆的伐木声：
“棋局未终，斧柯已烂，丁丁伐木声响彻林峦。我在这白云边、幽谷口信步慢行。挑着柴火换两壶浊酒，仰天狂笑好不快活。
山径秋高气爽，夜里枕着松树根对月而眠，一觉便到天明。
认得这片老林，踏遍悬崖翻过山岭，举起利斧砍断枯藤。
收拾齐整挑成一担，唱着歌儿走进市集，换来三升白米充饥。
世上争名夺利与我无干，米价涨跌平平淡淡。
我不会那些机谋巧算，也不求什么荣辱富贵，只求清清淡淡延年益寿。
若问平日相逢都是些什么人？不是神仙便是得道修士，大家聚在一处，静静坐着讲那一卷《黄庭》。”
歌声落入耳中，美猴王浑身毛发激动得根根竖起，喜不自胜：“神仙！神仙果然藏在这座山里！”
他再也按捺不住，双腿一蹬，穿过树丛直接跳进了一片开阔林地。
定睛看去，林子中央正站着一个赤着臂膀、手握钢斧的中年樵夫，奋力劈砍着一截倒伏的枯松。
那樵夫的穿戴颇为奇特。
头上戴着一顶用初褪笋壳编成的新箬笠；身上裹着一件用木棉捻成粗纱织就的布衣；腰间系着老蚕吐丝搓成的坚韧丝绦；脚下蹬着一双用干枯莎草扎成的草鞋。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纯钢利斧，脚边扔着一捆浸过油的火麻绳。
美猴王快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躬身行了个大礼，高声喊道：“老神仙！弟子在此给您见礼了！”
那樵夫被冷不丁冒出来的猴脸吓得手一抖，钢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转过身，连连摆手还礼：“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是个粗鄙汉子，连衣食都难保全，怎敢担得起‘神仙’这两个字？”
美猴王眼睛瞪得滚圆：“你若不是神仙，方才口中为何念出那等神仙的言语？”
樵夫愣了愣：“我说什么神仙话了？”
美猴王指着林子外头道：“我方才在林子边上听得真切，你唱着‘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那《黄庭》乃是道家至高无上的修仙真言，若不是神仙，如何能随口吟诵？”
樵夫闻言，忍不住失笑出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钢斧：“实不瞒你说，这首词牌名叫《满庭芳》，根本不是我做的，而是一位真正的大神仙教给我的。”
美猴王急忙追问：“神仙教你的？”
樵夫点头道：“那神仙的洞府与我家草房挨得不远。他见我家境贫寒，整日劳苦烦心，便教了我这首曲子。嘱咐我若是心烦意乱、筋骨乏力时，就随口念念，一来能散散心气，二来能解乏提神。方才我正为家事发愁，便唱了两句，谁想竟被你这猴子听了去。”
美猴王抓耳挠腮，急道：“你家既然与神仙做邻居，近水楼台，你为何不拜在他门下修行？学个长生不老的神仙法门，岂不比在这深山里受苦砍柴强上百倍？”
樵夫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无奈：“我这一生，命苦得很。自幼蒙父母抚养，长到八九岁刚懂些人事，父亲就不幸撒手人寰。母亲守寡多年，膝下又没有兄弟姐妹，唯独我一根独苗。如今老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我哪敢抛下她去深山修道？家里那两亩薄田早就荒了，衣食无着，我每天只能起早贪黑砍上两担干柴，挑到山下集市卖几个铜板，换上几升米回来。自己生火做饭，服侍老母一日三餐。我若去修仙，老娘立刻就得饿死，哪里修得了什么道？”
美猴王听完，收敛了急躁之色，肃容道：“照你这么说，你是个至孝的君子，天地神明必有护佑，往后定有善报。只是万望老兄发发善心，给我指一条明路，那神仙究竟住在何处？我也好前去拜见！”
樵夫抬起手里的斧头，朝南面指去：“不远，真不远。这座大山名叫灵台方寸山。山腹之中有一座洞府，唤作斜月三星洞。那洞里住着一位大仙，尊号叫做‘须菩提祖师’。这位祖师教出来的徒弟多得数不清，眼下还有三四十个门人正跟着他在洞中修行。你顺着眼前这条羊肠小道往南走，走上七八里路，便是他的神仙洞府了。”
美猴王大喜过望，一把拽住樵夫粗糙的衣袖，满脸堆笑央求道：“好老兄！你行行好，索性陪我走一趟！等我见了祖师，若是求得了真道长生，得了好处，决计忘不了你今日的引路大恩！”
樵夫一把甩开他的爪子，皱起眉头呵斥道：“你这汉子怎的如此不开窍！我方才把话说得那么透彻，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若是陪你去了，耽误了我砍柴卖钱，我家里的老娘谁来奉养？我还得抓紧砍柴呢，要去你自己去，莫要在这里纠缠！”
美猴王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强求，连忙打了个稽首作别。
他快步冲出深林，沿着那条蜿蜒的小径一路向南飞奔。
翻过一道苍翠的山坡，行了约莫七八里地，前方的林木豁然开朗，一座隐在烟霞之中的仙家洞府赫然出现在眼前。
美猴王驻足观瞧，心头震撼不已。
只见洞府上方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日月清光在林梢间流转回荡。
数千株苍劲的古柏参天耸立，带着湿润的雨意，在半空中撑起一片青葱；万节翠竹在深壑中连绵成海，含着淡淡的云烟，苍翠欲滴。
洞门外奇花织锦，白玉桥畔瑶草喷香。陡峭的石崖上青苔润泽，千丈悬壁上翠藓横生。
长空中时不时传来仙鹤清亮的啼鸣，声震九霄；彩云间偶有凤凰振翅翱翔，五色翎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深谷里黑猿与白鹿时隐时现，林间金狮与白象悠然闲步。
这等清幽神异的洞天，凡间哪得一见！
美猴王蹑手蹑脚走到近前，却见两扇厚重的石门紧紧闭合，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心中忐忑，不敢贸然上前叩门。
正张望间，目光忽被崖头立着的一块巨大石碑吸引。那石碑足有三丈多高、八尺来宽，通体莹润如玉，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两行大字，共计十个古拙的楷书：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美猴王抚掌暗喜：“这砍柴的汉子果然没有骗我！当真有这山，当真有这洞！”
他在门前转悠了半晌，依旧不敢贸然推门，左右看了看，纵身跃上旁边一株茂密的古松，隐在枝头居高临下盯着紧闭的石门。山林间寂静无声，正屏息注视间，那两扇沉封多年的厚重石门深处，忽地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震响。
他孤身一人推筏入海，迎着西海的怒涛狂澜，硬生生漂洋过海，一路向西漂去。不知历经了多少风浪险阻，木筏终于撞上了西牛贺洲的海岸。
美猴王弃了木筏，再次踏上陆地。
他在西牛贺洲境内四处寻访，翻过了不知多少崇山峻岭，踏过了不知多少荒野平原。
这一日，行至一片苍茫群山之间，前方忽有一座奇绝的高峰拔地而起。
那山林麓幽深，崖壁如刀削斧劈。美猴王不惧山中暗藏的豺狼虎豹，手脚并用，飞快地攀上了最高的一座峰顶。
放眼望去，当真是座罕见的仙山福地。
千座险峰如利戟排空，万仞绝壁似翠绿屏风。山岚在朝阳映照下锁住一抹浓翠，宿雨初歇，整座山峰泛着冷冽的青黛色。
老树上盘绕着粗壮的枯藤，古老的石渡口横在幽静的溪流之畔。万载常青的高松修竹遮天蔽日，四季不谢的奇花瑶草在崖畔争奇斗艳。山涧深处清泉流淌，叮咚作响，山峦起伏之间宛如巨龙盘踞，气象万千。
美猴王看得心旷神怡，暗自思忖：这般神仙洞天，定有不世出的高人隐居！
正凝神张望时，身后茂密的山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清朗的人声。
美猴王心头一震，急忙拨开身前的密密灌木，顺着声音穿入林间，侧起耳朵屏息细听。
侧耳细听，林中飘出的正是一段抑扬顿挫的歌声。
歌声在林间回荡，伴随着沉闷清脆的伐木声：
“棋局未终，斧柯已烂，丁丁伐木声响彻林峦。我在这白云边、幽谷口信步慢行。挑着柴火换两壶浊酒，仰天狂笑好不快活。
山径秋高气爽，夜里枕着松树根对月而眠，一觉便到天明。
认得这片老林，踏遍悬崖翻过山岭，举起利斧砍断枯藤。
收拾齐整挑成一担，唱着歌儿走进市集，换来三升白米充饥。
世上争名夺利与我无干，米价涨跌平平淡淡。
我不会那些机谋巧算，也不求什么荣辱富贵，只求清清淡淡延年益寿。
若问平日相逢都是些什么人？不是神仙便是得道修士，大家聚在一处，静静坐着讲那一卷《黄庭》。”
歌声落入耳中，美猴王浑身毛发激动得根根竖起，喜不自胜：“神仙！神仙果然藏在这座山里！”
他再也按捺不住，双腿一蹬，穿过树丛直接跳进了一片开阔林地。
定睛看去，林子中央正站着一个赤着臂膀、手握钢斧的中年樵夫，奋力劈砍着一截倒伏的枯松。
那樵夫的穿戴颇为奇特。
头上戴着一顶用初褪笋壳编成的新箬笠；身上裹着一件用木棉捻成粗纱织就的布衣；腰间系着老蚕吐丝搓成的坚韧丝绦；脚下蹬着一双用干枯莎草扎成的草鞋。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纯钢利斧，脚边扔着一捆浸过油的火麻绳。
美猴王快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躬身行了个大礼，高声喊道：“老神仙！弟子在此给您见礼了！”
那樵夫被冷不丁冒出来的猴脸吓得手一抖，钢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转过身，连连摆手还礼：“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是个粗鄙汉子，连衣食都难保全，怎敢担得起‘神仙’这两个字？”
美猴王眼睛瞪得滚圆：“你若不是神仙，方才口中为何念出那等神仙的言语？”
樵夫愣了愣：“我说什么神仙话了？”
美猴王指着林子外头道：“我方才在林子边上听得真切，你唱着‘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那《黄庭》乃是道家至高无上的修仙真言，若不是神仙，如何能随口吟诵？”
樵夫闻言，忍不住失笑出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钢斧：“实不瞒你说，这首词牌名叫《满庭芳》，根本不是我做的，而是一位真正的大神仙教给我的。”
美猴王急忙追问：“神仙教你的？”
樵夫点头道：“那神仙的洞府与我家草房挨得不远。他见我家境贫寒，整日劳苦烦心，便教了我这首曲子。嘱咐我若是心烦意乱、筋骨乏力时，就随口念念，一来能散散心气，二来能解乏提神。方才我正为家事发愁，便唱了两句，谁想竟被你这猴子听了去。”
美猴王抓耳挠腮，急道：“你家既然与神仙做邻居，近水楼台，你为何不拜在他门下修行？学个长生不老的神仙法门，岂不比在这深山里受苦砍柴强上百倍？”
樵夫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无奈：“我这一生，命苦得很。自幼蒙父母抚养，长到八九岁刚懂些人事，父亲就不幸撒手人寰。母亲守寡多年，膝下又没有兄弟姐妹，唯独我一根独苗。如今老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我哪敢抛下她去深山修道？家里那两亩薄田早就荒了，衣食无着，我每天只能起早贪黑砍上两担干柴，挑到山下集市卖几个铜板，换上几升米回来。自己生火做饭，服侍老母一日三餐。我若去修仙，老娘立刻就得饿死，哪里修得了什么道？”
美猴王听完，收敛了急躁之色，肃容道：“照你这么说，你是个至孝的君子，天地神明必有护佑，往后定有善报。只是万望老兄发发善心，给我指一条明路，那神仙究竟住在何处？我也好前去拜见！”
樵夫抬起手里的斧头，朝南面指去：“不远，真不远。这座大山名叫灵台方寸山。山腹之中有一座洞府，唤作斜月三星洞。那洞里住着一位大仙，尊号叫做‘须菩提祖师’。这位祖师教出来的徒弟多得数不清，眼下还有三四十个门人正跟着他在洞中修行。你顺着眼前这条羊肠小道往南走，走上七八里路，便是他的神仙洞府了。”
美猴王大喜过望，一把拽住樵夫粗糙的衣袖，满脸堆笑央求道：“好老兄！你行行好，索性陪我走一趟！等我见了祖师，若是求得了真道长生，得了好处，决计忘不了你今日的引路大恩！”
樵夫一把甩开他的爪子，皱起眉头呵斥道：“你这汉子怎的如此不开窍！我方才把话说得那么透彻，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若是陪你去了，耽误了我砍柴卖钱，我家里的老娘谁来奉养？我还得抓紧砍柴呢，要去你自己去，莫要在这里纠缠！”
美猴王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强求，连忙打了个稽首作别。
他快步冲出深林，沿着那条蜿蜒的小径一路向南飞奔。
翻过一道苍翠的山坡，行了约莫七八里地，前方的林木豁然开朗，一座隐在烟霞之中的仙家洞府赫然出现在眼前。
美猴王驻足观瞧，心头震撼不已。
只见洞府上方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日月清光在林梢间流转回荡。
数千株苍劲的古柏参天耸立，带着湿润的雨意，在半空中撑起一片青葱；万节翠竹在深壑中连绵成海，含着淡淡的云烟，苍翠欲滴。
洞门外奇花织锦，白玉桥畔瑶草喷香。陡峭的石崖上青苔润泽，千丈悬壁上翠藓横生。
长空中时不时传来仙鹤清亮的啼鸣，声震九霄；彩云间偶有凤凰振翅翱翔，五色翎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深谷里黑猿与白鹿时隐时现，林间金狮与白象悠然闲步。
这等清幽神异的洞天，凡间哪得一见！
美猴王蹑手蹑脚走到近前，却见两扇厚重的石门紧紧闭合，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心中忐忑，不敢贸然上前叩门。
正张望间，目光忽被崖头立着的一块巨大石碑吸引。那石碑足有三丈多高、八尺来宽，通体莹润如玉，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两行大字，共计十个古拙的楷书：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美猴王抚掌暗喜：“这砍柴的汉子果然没有骗我！当真有这山，当真有这洞！”
他在门前转悠了半晌，依旧不敢贸然推门，左右看了看，纵身跃上旁边一株茂密的古松，隐在枝头居高临下盯着紧闭的石门。山林间寂静无声，正屏息注视间，那两扇沉封多年的厚重石门深处，忽地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