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灾索命

本章字数:2898字 更新时间:09-21
待确定祖师已入深处,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众师兄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一个个指着孙悟空的鼻子,痛心疾首地斥责埋怨。

“你这泼猴!当真狂妄无状至极!”

“师父肯开金口传你大道,那是天大的造化!你不知感恩,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师父!”

“这下可好!惹得师父雷霆大怒,闭门而去!这一关门,不知何年何月才肯再登坛讲法,平白连累了我等修行!”

众人有的指责,有的鄙夷,冷嘲热讽,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孙悟空站在人群当中,摸了摸被打得发痛的脑门,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呲牙咧嘴,满脸堆着灿烂的笑容。

任凭周围师兄如何推搡斥责,他只是躬身作揖,连连陪笑,嘴里一叠声地说着“师兄息怒”。

原来他早已参透了祖师这一番举动的玄机,将暗谜牢牢记在心底。

祖师在他头上敲了三下,并非惩戒,而是教他三更时分前往;倒背着双手走入内殿,是示意他绕过前院,走后门而入;反手关上中门,则是告诉他要避开众人耳目,在隐秘之处私传真诀。

既然心中明镜一般,孙悟空自然懒得与众人争辩口舌,只是低眉顺眼,暗自按捺住狂喜。

这一整日,孙悟空与众师兄在洞府前如常洒扫干活。

他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头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焦躁地盼着日落西山,只恨那日头在天上走得太慢。

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时分。

众弟子用罢晚斋,各自回房歇息。孙悟空也合衣躺在廊下的木榻上,闭上双眼,装作熟睡的模样。

他暗暗调匀呼吸,凝神守气,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深山古刹之中,并无更夫打更,亦无刻漏传箭报时。

孙悟空全凭自己鼻端呼入吸出的气息吞吐,暗暗默数周天,估算着时辰流转。

待数到气息圆满、约莫到了子时前后,四周早已万籁俱寂,鼾声四起。

孙悟空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极轻极慢地翻身坐起,伸手抓过外袍套在身上,连鞋袜都未弄出半点声响。

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前门边,指尖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拨,身形如狸猫般从门缝中一闪而出。

避开熟睡的众师兄,孙悟空轻手轻脚绕出前院。

一抬头,只见夜空澄澈如水,一轮皎洁明月高悬正空。

四野清霜遍地,寒露凝冷,八方天地万籁俱寂,无一丝尘俗之气。

深树密林之中,幽禽敛翅而宿;山涧源头,清泉在乱石间汩汩流淌。

荧荧飞萤在青草间散落着微弱的光晕,高空中一排宿雁排云而过。

正是天地交泰的三更时分。

孙悟空顺着白日里记熟的路径,蹑手蹑脚绕过重重殿宇,来到内殿的后门外。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两扇木门果然没有插闩,而是虚掩着,露出半尺宽的门缝。

孙悟空心中狂喜,暗自赞叹:“老师父果然是有心传我大道,特意留了这扇门!”

他不敢发出声响,轻提脚步凑上前去,侧过身子,顺着门缝悄然滑入屋内。

穿过几重幽暗的回廊,孙悟空放轻脚步,径直走到祖师寝榻之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只见祖师正蜷曲着身躯,面朝里侧,卧在榻上沉沉睡着。

孙悟空不敢惊扰尊师清梦,当即撩起衣袍,恭恭敬敬跪在榻前的踏板之下,垂首屏息。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祖师翻了个身,舒展开双腿,悠悠醒转过来。

祖师并未睁眼,只是仰面望着床顶,口中徐徐吟诵出一首短歇: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跪在榻下的孙悟空闻声,立刻抬起头,轻声应道:“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了。”

祖师听得榻下有人应答,声音正是孙悟空,当即翻身坐起,披上外袍,盘膝坐在榻沿,沉声喝道:“你这猢狲!不在前厢房中好生睡觉,偷偷跑到我这后寝重地作甚?”

孙悟空伏地叩首,神色恳切:“师父昨日在法坛前当着众人的面,允诺教弟子在三更时分,从后门进来传授道理。因此弟子才大着胆子,径直拜倒在师父榻下。”

祖师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的亮光,暗自赞叹:“这猴子果然是天地灵秀所生。若非天生慧根,如何能轻易勘破我戒尺敲头、背手中门的暗谜?”

孙悟空抬头见祖师面色转温,连忙再拜:“此间只有师父与弟子二人,绝无第三对耳朵听闻。万望师父大发慈悲,传给弟子长生不死的大道吧!弟子必永生铭记深恩!”

祖师点头微笑道:“你既与我有此缘分,又识得我盘中暗谜,我便欢喜传你。你且近前来,洗耳用心,我这便将长生妙诀传授于你。”

孙悟空大喜过望,连连叩头谢恩,膝行几步凑到榻前,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祖师神情肃穆,放低声音,字字清晰地念出口诀: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念毕,祖师又将周天运化、水火既济、凝练精气神的关窍逐一拆解点拨。

孙悟空天资颖悟,福至心灵,只听了一遍,便将通篇口诀与运功图径死死刻在心头,融会贯通。

他伏地连连叩首,谢过祖师授法深恩。

祖师挥了挥衣袖,示意他速速离去。

孙悟空退出后门,抬头望天。

只见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鱼肚白,西方天幕上尚有一抹残月金光斜照。

他循着来时的幽静小路,蹑手蹑脚绕回前院,轻轻推开前门,溜进房中。

他回到自己的木榻上,故意将床铺木板摇得吱呀作响,扯开嗓子嚷道:“天亮了!天亮了!快起来干活了!”

合屋的师兄们犹在梦乡,被他吵醒,纷纷揉着惺忪睡眼起身,谁也不知道孙悟空昨夜已得授了无上仙法。

自那一夜起,孙悟空表面上依旧同师兄们一起挑水砍柴、扫地除草,混在人群中嬉笑如常。

暗地里,他却依照祖师所传的法诀,每逢子时阴极阳生、午时阳极阴生之际,便暗自定息存神,调运体内真气,聚精会神,牢牢培补元海。

寒暑交替,时光飞逝,转眼便又过去了整整三年。

一日,菩提祖师再次升上宝座,召集一众门人讲法。

这一日祖师谈的尽是些公案禅机、譬喻闲话,论的不过是修行的外相皮毛。

讲经正酣之时,祖师忽然停下话头,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扬声问道:“悟空何在?”

孙悟空闻声立刻出列,快步上前跪倒在台下:“弟子在!”

祖师垂目打量着他,问道:“你这三年来,修行的道法如何了?”

孙悟空抱拳答道:“禀师父,弟子近来法性颇通,体内的根基元源已渐渐凝练坚固了。”

祖师听罢,微微颔首,神色却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你既已通晓法性,参透了根源,神体已然注就,”祖师缓缓说道,“但有一节,你却必须早做防备——那便是‘三灾利害’。”

孙悟空闻言一愣,跪在地上沉吟良久,抓了抓头道:“师父这话似乎有些差了。弟子常听人说,修道之人只要道高德隆,便可与天同寿;体内水火既济,便百病不生。怎么平白无故还会冒出个‘三灾利害’?”

祖师面容一肃,沉声说道:“你所修的乃是非常之道!此道夺尽天地之造化,侵占日月之玄机。一旦金丹修成,鬼神难容,天地亦会降下劫数惩戒。”

“纵然你能驻颜益寿、肉身不朽,但待到五百年后,天庭自会降下一场‘雷灾’打你。”

“此雷专劈修道之人。到了那时,你必须见性明心,预先察觉躲避。若是躲得过,寿与天齐;若是躲不过,立时化作飞灰,就此绝命。”

孙悟空听得心头一紧。

祖师接着说道:“再过五百年,天庭又会降下一场‘火灾’烧你。”

“这火既非天上降下的天火,亦非凡间燃烧的柴火,而是唤作‘阴火’。”

“阴火自你自家脚底的涌泉穴下燃起,一路直透颅顶泥垣宫。五脏六腑尽化成灰烬,四肢百骸皆腐朽消烂,将你千年苦修的道行,尽数化为虚幻泡影。”

孙悟空后背冷汗涔涔。

祖师目光如电,语气愈发森然:“再过五百年,天庭还会降下一场‘风灾’吹你。”

“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春夏和薰之风,亦非扫荡松竹的凡风,而是唤作‘赑风’。”

“此风自你头顶囟门中吹入,直贯六腑,透穿丹田,横过九窍。风过之处,骨肉消散瓦解,整个肉身自会化解无形。”

“这三样灾劫,五百年一至,步步索命,你必须统统躲过才得长生。”

孙悟空听得毛骨悚然,浑身毫毛根根倒竖。

他吓得面色发白,急忙伏倒在地,对着祖师连连叩头,哀求道:“万望师父垂怜慈悲!传给弟子躲避这三灾的法门吧!弟子粉身碎骨,到底不敢忘却师父的大恩!”

祖师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要躲三灾,倒也并非难事。只是你与旁人长得不同,故而传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