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莲岸女扮男装北上
聚义堂内的号角声被山风扯得凄厉，几名守寨喽啰慌张奔到门边，见堂上刀拔弩张，又吓得缩回了脚。
莲岸连看都没看门外一眼，只抬手朝堂下一压，目光死死盯在程景道脸上。
“区区游哨探山，何须惊慌！”
她重新坐回虎皮交椅，指尖扣紧扶手：“将军方才所言三件大事，究竟如何施行？”
程景道跨前一步，抱拳朗声道：“第一，扶助天下文人，使他们金榜题名，入朝为官；第二，交结四海游侠豪杰，以为外援；第三，大开粮仓赈济四方饥民，收拢天下人心！”
满堂头领面面相觑。
李光祖皱眉低声道：“咱们做的是杀头买卖，去巴结那些酸腐书生作甚？至于开仓放粮，柳林寨的粮食自己还嫌不够，拿什么周济穷鬼？”
“短视！”程景道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莲岸，“天下大乱，若无文人在朝中通风报信、操持政务，即便夺了州县，也是替旁人做嫁衣！至于钱粮，若只靠打家劫舍，早晚被官府困死在深山里。”
莲岸眼中精芒闪烁，掌心重重拍在椅背上：“继续说，钱粮从何而来？”
“必须选派干练之人，携重金潜入各省繁华大郡，开设大商号、大店铺。”程景道字字如铁，“以买卖赚取暴利，暗中囤积粮草兵器。平日里做商贾营生，互通声息；一旦举事，各省商号便是取之不尽的军饷库！”
聚义堂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莲岸仰天大笑，霍然起身走下台阶，一把抓住程景道的手臂：“好！好一个程将军！我得景道，真如汉高祖得韩信、刘玄德得诸葛孔明！纵是前秦符坚遇上王猛，也不过如此！”
她当即收敛笑容，神色肃穆地下达军令：“强思文、杜二郎听令！”
两人立刻出列躬身：“属下在！”
“拨给你们三万两本银，带几名精明伴当，即刻下山。”莲岸吩咐道，“专挑两江、湖广、中原的大郡重镇，开缎庄、设粮行。多赚利钱，打探官府动静，随时听候调遣！”
强思文与杜二郎齐声应诺，接过令箭退下。
莲岸目光扫向李光祖：“李头领，你带数十名精悍弟兄，带足盘缠出寨，遍访江湖豪杰。只要肯与我柳林同舟共济的，金银相赠，定下盟约，教他们四处呼应！”
李光祖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安排妥当，众人皆以为莲岸要坐镇中军，岂料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心腹宋纯学，语气决绝：“收拾行装，随我亲赴京师！”
满堂皆惊，李光祖急忙劝阻：“大师乃全寨之主，千金之躯怎可轻履险地？若有差池，大局何托？”
莲岸冷哼一声，拂袖而立：“世间男子起事，尚且走遍天下观览风云。我虽是女身，若只知缩在柳林一隅，岂不成了井底之蛙？”
她压低声音，只留宋纯学与程景道在侧，继续说道：“我此行入京，一要暗中资助那些落魄士子，二要亲自勘察各省关隘地形。柳林交由程将军统领，各处商号随时供应盘缠，何险之有？”
众人不敢再劝，纷纷领命退去。
回到后寨内室，莲岸换下道袍，宋纯学在外间清点包裹。
铜镜之前，莲岸抬手抚过自己的鬓角，眼底浮现出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心思。
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得了权势，身边无不拥着绝色佳人随身伺候。那些女子虽不懂军机大事，却能供人消遣取乐。
她如今自立为尊，图谋天下，难道就该孤身枯守不成？
若从山寨那些粗鄙头领里挑一人为夫，日后反倒要受男人辖制，她是绝计不肯的。
当年的大周皇帝武则天，富有天下，便将张昌宗、张易之收在后宫充作弄臣。那不过是床笫间取悦耳目的玩物，绝不许染指半点江山。
她莲岸要找的，便是一个皮囊俊俏、才气纵横的少年文人。平日里红袖添香供她欢爱，出门时充当门面，既解了闺中寂寞，又不损她半分权柄。
主意拿定，她将青丝束起，挽成书生方巾，换上一袭月白细绢长衫，外罩苏绣秋香色对襟马褂，腰束玉带，手执描金折扇。
镜中之人面如冠玉，目若秋水，俨然一位风流倜傥的豪门贵公子。
宋纯学进门一见，不由得躬身赞道：“教主这身扮相，便是京城里的世家王孙，也比不上半分贵气。”
“从今日起，不必再叫教主。”莲岸嘴角微扬，“我本姓白，法名莲岸。当年诗仙李白自号青莲居士，我便暗取其意，自称‘白从李’。出门在外，只说是走南闯北的大丝绸商贾，叫我白相公便是。”
宋纯学连忙躬身称是：“小的明白，白相公！”
主仆二人收拾齐整，带了数箱金银珠宝，悄然出了柳林寨，雇下快马大船，一路往北直奔直隶京城而去。
江南江北风云激荡，中原腹地却依旧是一派承平日久的虚浮景象。
河南开封府城南，立着一座高门大院，朱漆大门上嵌着青铜兽首，门楣上悬着一块“世袭百户”的金字黑漆匾额。
此宅主人姓崔名世勋，乃是开国将门之后，承袭着开封卫百户之职。
崔世勋年过四十，生得阔面重颐，身长八尺，一柄雁翎刀使得出神入化。他生性忠厚义气，在军中极有威望，平日里闲居家中，却不似寻常行伍粗人那般嗜酒赌钱，反而极喜展卷诵读。
发妻安氏出身名门，性情温婉贤淑，夫妻二人感情极深。
美中不足的是，安氏过门二十余载，膝下始终没有男嗣，只生了一个独生女儿。
当年安氏临盆前夕，曾做过一个怪梦，梦见自己飘飘荡荡来到仙海之畔，极目望去是一座云雾缭绕的高山。山巅彩霞万道，一位素衣仙女脚踏祥云翩然而下，手中斜携着一枝含苞待放的鲜花。
安氏在梦中凑近细看，见那花瓣莹白如雪，冷香扑鼻，竟是一折极清瘦的雪梅。
待到次日清晨，女婴落地，啼哭声清越异常。
安氏倚在引枕上，看着襁褓中的女儿，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梅花虽然高洁芬芳，到底属于清寒冷寂之物，只怕不是大富大贵的暖兆。”
思量再三，夫妻俩为女儿取名香雪。
崔香雪自幼生得粉雕玉琢，灵慧异常。到了五六岁上，崔世勋特意延请城中宿儒登门授课。
有同僚笑话他：“武官家里弄个千金，好生学些刺绣女红也就是了，何必花银子教她读那些之乎者也？”
崔世勋正色答道：“古人云蔡中郎有女能传蔡氏家业。我虽是个提刀的粗汉，却知诗书能明理。我的女儿，绝不可做那胸无点墨的庸脂俗粉。”
崔香雪果然天资聪颖，四书五经一览成诵，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十岁出头便已出落得花容月貌，才名在开封名门圈子里悄然传开。
这一年秋日，安氏身子有些倦怠，倚在软榻上与崔世勋闲话家常。
安氏叹了一声，抚着膝盖道：“咱们家业虽小，也是几代传下来的世禄。如今你膝下无子，香雪终归要嫁人，你又不肯纳妾，日后崔家的香火可指望谁？”
崔世勋递过一盏温茶，温声道：“儿女皆是天数，有香雪承欢膝下，我已经知足了，夫人何必自寻烦恼？”
“我心里一直盘算着一桩事。”安氏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我那早逝的妹夫王秀才，留下一个遗腹子，年纪正好与香雪相仿。前些日子听说我那妹妹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可怜那孩子如今寄养在他叔父家里，过得极是艰难。”
崔世勋坐直身子，凝神细听。
安氏继续说道：“那孩子论起来是香雪的嫡亲表兄。我想着不如派人去将他接进府来，与香雪一同在书房读书。若是个知书达理、可造之材，日后便承继过来做咱们的儿子，顶起崔家的门户，你看如何？”
崔世勋略一思索，抚须沉吟道：“宗族香火非同小可，人品根底还须亲眼勘验。管家，明日一早备下快车与绸缎银两，随我去乡下接人——这崔家的门户能不能交到他手上，全凭这一面了！”
莲岸连看都没看门外一眼，只抬手朝堂下一压，目光死死盯在程景道脸上。
“区区游哨探山，何须惊慌！”
她重新坐回虎皮交椅，指尖扣紧扶手：“将军方才所言三件大事，究竟如何施行？”
程景道跨前一步，抱拳朗声道：“第一，扶助天下文人，使他们金榜题名，入朝为官；第二，交结四海游侠豪杰，以为外援；第三，大开粮仓赈济四方饥民，收拢天下人心！”
满堂头领面面相觑。
李光祖皱眉低声道：“咱们做的是杀头买卖，去巴结那些酸腐书生作甚？至于开仓放粮，柳林寨的粮食自己还嫌不够，拿什么周济穷鬼？”
“短视！”程景道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莲岸，“天下大乱，若无文人在朝中通风报信、操持政务，即便夺了州县，也是替旁人做嫁衣！至于钱粮，若只靠打家劫舍，早晚被官府困死在深山里。”
莲岸眼中精芒闪烁，掌心重重拍在椅背上：“继续说，钱粮从何而来？”
“必须选派干练之人，携重金潜入各省繁华大郡，开设大商号、大店铺。”程景道字字如铁，“以买卖赚取暴利，暗中囤积粮草兵器。平日里做商贾营生，互通声息；一旦举事，各省商号便是取之不尽的军饷库！”
聚义堂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莲岸仰天大笑，霍然起身走下台阶，一把抓住程景道的手臂：“好！好一个程将军！我得景道，真如汉高祖得韩信、刘玄德得诸葛孔明！纵是前秦符坚遇上王猛，也不过如此！”
她当即收敛笑容，神色肃穆地下达军令：“强思文、杜二郎听令！”
两人立刻出列躬身：“属下在！”
“拨给你们三万两本银，带几名精明伴当，即刻下山。”莲岸吩咐道，“专挑两江、湖广、中原的大郡重镇，开缎庄、设粮行。多赚利钱，打探官府动静，随时听候调遣！”
强思文与杜二郎齐声应诺，接过令箭退下。
莲岸目光扫向李光祖：“李头领，你带数十名精悍弟兄，带足盘缠出寨，遍访江湖豪杰。只要肯与我柳林同舟共济的，金银相赠，定下盟约，教他们四处呼应！”
李光祖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安排妥当，众人皆以为莲岸要坐镇中军，岂料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心腹宋纯学，语气决绝：“收拾行装，随我亲赴京师！”
满堂皆惊，李光祖急忙劝阻：“大师乃全寨之主，千金之躯怎可轻履险地？若有差池，大局何托？”
莲岸冷哼一声，拂袖而立：“世间男子起事，尚且走遍天下观览风云。我虽是女身，若只知缩在柳林一隅，岂不成了井底之蛙？”
她压低声音，只留宋纯学与程景道在侧，继续说道：“我此行入京，一要暗中资助那些落魄士子，二要亲自勘察各省关隘地形。柳林交由程将军统领，各处商号随时供应盘缠，何险之有？”
众人不敢再劝，纷纷领命退去。
回到后寨内室，莲岸换下道袍，宋纯学在外间清点包裹。
铜镜之前，莲岸抬手抚过自己的鬓角，眼底浮现出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心思。
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得了权势，身边无不拥着绝色佳人随身伺候。那些女子虽不懂军机大事，却能供人消遣取乐。
她如今自立为尊，图谋天下，难道就该孤身枯守不成？
若从山寨那些粗鄙头领里挑一人为夫，日后反倒要受男人辖制，她是绝计不肯的。
当年的大周皇帝武则天，富有天下，便将张昌宗、张易之收在后宫充作弄臣。那不过是床笫间取悦耳目的玩物，绝不许染指半点江山。
她莲岸要找的，便是一个皮囊俊俏、才气纵横的少年文人。平日里红袖添香供她欢爱，出门时充当门面，既解了闺中寂寞，又不损她半分权柄。
主意拿定，她将青丝束起，挽成书生方巾，换上一袭月白细绢长衫，外罩苏绣秋香色对襟马褂，腰束玉带，手执描金折扇。
镜中之人面如冠玉，目若秋水，俨然一位风流倜傥的豪门贵公子。
宋纯学进门一见，不由得躬身赞道：“教主这身扮相，便是京城里的世家王孙，也比不上半分贵气。”
“从今日起，不必再叫教主。”莲岸嘴角微扬，“我本姓白，法名莲岸。当年诗仙李白自号青莲居士，我便暗取其意，自称‘白从李’。出门在外，只说是走南闯北的大丝绸商贾，叫我白相公便是。”
宋纯学连忙躬身称是：“小的明白，白相公！”
主仆二人收拾齐整，带了数箱金银珠宝，悄然出了柳林寨，雇下快马大船，一路往北直奔直隶京城而去。
江南江北风云激荡，中原腹地却依旧是一派承平日久的虚浮景象。
河南开封府城南，立着一座高门大院，朱漆大门上嵌着青铜兽首，门楣上悬着一块“世袭百户”的金字黑漆匾额。
此宅主人姓崔名世勋，乃是开国将门之后，承袭着开封卫百户之职。
崔世勋年过四十，生得阔面重颐，身长八尺，一柄雁翎刀使得出神入化。他生性忠厚义气，在军中极有威望，平日里闲居家中，却不似寻常行伍粗人那般嗜酒赌钱，反而极喜展卷诵读。
发妻安氏出身名门，性情温婉贤淑，夫妻二人感情极深。
美中不足的是，安氏过门二十余载，膝下始终没有男嗣，只生了一个独生女儿。
当年安氏临盆前夕，曾做过一个怪梦，梦见自己飘飘荡荡来到仙海之畔，极目望去是一座云雾缭绕的高山。山巅彩霞万道，一位素衣仙女脚踏祥云翩然而下，手中斜携着一枝含苞待放的鲜花。
安氏在梦中凑近细看，见那花瓣莹白如雪，冷香扑鼻，竟是一折极清瘦的雪梅。
待到次日清晨，女婴落地，啼哭声清越异常。
安氏倚在引枕上，看着襁褓中的女儿，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梅花虽然高洁芬芳，到底属于清寒冷寂之物，只怕不是大富大贵的暖兆。”
思量再三，夫妻俩为女儿取名香雪。
崔香雪自幼生得粉雕玉琢，灵慧异常。到了五六岁上，崔世勋特意延请城中宿儒登门授课。
有同僚笑话他：“武官家里弄个千金，好生学些刺绣女红也就是了，何必花银子教她读那些之乎者也？”
崔世勋正色答道：“古人云蔡中郎有女能传蔡氏家业。我虽是个提刀的粗汉，却知诗书能明理。我的女儿，绝不可做那胸无点墨的庸脂俗粉。”
崔香雪果然天资聪颖，四书五经一览成诵，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十岁出头便已出落得花容月貌，才名在开封名门圈子里悄然传开。
这一年秋日，安氏身子有些倦怠，倚在软榻上与崔世勋闲话家常。
安氏叹了一声，抚着膝盖道：“咱们家业虽小，也是几代传下来的世禄。如今你膝下无子，香雪终归要嫁人，你又不肯纳妾，日后崔家的香火可指望谁？”
崔世勋递过一盏温茶，温声道：“儿女皆是天数，有香雪承欢膝下，我已经知足了，夫人何必自寻烦恼？”
“我心里一直盘算着一桩事。”安氏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我那早逝的妹夫王秀才，留下一个遗腹子，年纪正好与香雪相仿。前些日子听说我那妹妹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可怜那孩子如今寄养在他叔父家里，过得极是艰难。”
崔世勋坐直身子，凝神细听。
安氏继续说道：“那孩子论起来是香雪的嫡亲表兄。我想着不如派人去将他接进府来，与香雪一同在书房读书。若是个知书达理、可造之材，日后便承继过来做咱们的儿子，顶起崔家的门户，你看如何？”
崔世勋略一思索，抚须沉吟道：“宗族香火非同小可，人品根底还须亲眼勘验。管家，明日一早备下快车与绸缎银两，随我去乡下接人——这崔家的门户能不能交到他手上，全凭这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