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安氏临终许婚事
过了两日，崔世勋挑了个黄道吉日，差府里的老管家套了青帏马车，带上绸缎银两，亲自前往乡下将王家孤儿接来开封。
那日午后，管家领着一个半大少年迈进正厅。
崔世勋与安氏抬眼望去，两人同时愣在当场。
那少年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下踩着半旧布鞋，身形虽有些单薄，却生得长眉若柳，双眸澄澈如星，鼻梁挺秀，面皮白皙如脂。
这等俊秀模范，竟与内室里坐着的崔香雪有七八分神似！
安氏又惊又喜，一把将少年拉到怀里，摩挲着他的背脊，眼圈泛红：“这眉眼，这神气，若不说是外甥，真当是我和世勋一胞双胎生下来的！”
崔世勋亦是开怀大笑：“好齐整的相貌！果然是我崔家的福气！”
当下便领着孩子来到后院书房，拜见西席先生。
老先生仔细打量了少年一番，见其应对进退极有规矩，沉吟半晌提笔写下几个字：“此子身世孤苦，但命格清奇。老夫赠他一名，唤作昌年，表字文龄。愿他日后昌盛绵长，文华盖世。”
崔世勋连连叫好：“王昌年，文龄！好名字！”
自此，王昌年便在崔府安定下来。
崔世勋待他如亲生骨肉，衣食嚼用一概与香雪相同。
两个孩子本就年纪相仿，又同在书房读书，每日晨起诵读，暮落对弈。王昌年文思敏捷，崔香雪聪慧过人，往往先生只点拨半句，二人便能触类旁通。
一晃四五个春秋过去。
崔香雪年满十四，身段抽条，出落得越发沉鱼落雁。
安氏依循闺门礼法，不再许女儿去前院书房与男子同席，命她在内闺刺绣抚琴，精研女红。西席老先生便单独教授王昌年一人。
王昌年亦不负众望，经史子集烂熟于胸，下笔千言立就，文章中尽是经世致用的大志向。崔世勋每每考校他的策论，皆是击节赞叹，彻底将他视作崔家未来的顶梁柱。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安氏本就体质娇弱，因多年未生男嗣，心结深重，加之常年操劳，渐成郁症。
这一年初冬，安氏偶感风寒，随即咳嗽不止，竟卧床不起。
崔世勋遍请城中名医，参汤灵芝如流水般灌下去，病情却不见丝毫起色，缠绵两月，已是形容枯槁，气若游丝。
崔香雪日夜衣不解带，守在床前侍奉汤药，一双杏眼哭得桃子般红肿。
这日黄昏，安氏自知大限将至，挣扎着睁开眼，枯瘦的手在锦被上摸索。
崔世勋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夫人，你觉得怎样？”
安氏摇了摇头，喘息微弱：“世勋……我自嫁入崔门二十年，你待我情深义重。唯独……唯独没能为你生下一男半女，我死不瞑目……”
“快别说这些糊涂话！”崔世勋虎目含泪，“你我有香雪，又有文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安氏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床榻另一侧的崔香雪，眼中尽是不舍与担忧：“香雪性子太柔，这世道险恶……我若撒手走了，心上万万放不下她。”
她强撑着一口气，反手扣住崔世勋的手腕：“王家外甥人品才学，都是万里挑一的。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把香雪许配给他……让他们结为夫妇，我到了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崔世勋用力点头，连声道：“夫人放心，这也是我心中所愿！文龄这孩子知根知底，我早已将他视若己出，等过了孝期，便为他们操办婚事！”
跪在地上的崔香雪听得此言，将脸深深埋进被褥之中，悲恸与羞怯交织，泪水瞬间湿透了被面。
安氏又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将崔香雪柔嫩的手掌叠在崔世勋掌心，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叮嘱什么，却喉头一滚，瞳孔渐渐涣散。
任凭父女二人如何悲声呼唤，安氏的手指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
崔府上下顿时哭声一片。
崔香雪哀毁骨立，几度哭晕在灵柩之前。崔世勋强忍悲痛料理丧事，王昌年更是感念姨母抚育大恩，一身麻衣草履，以半子之礼披麻戴孝，发誓要为姨母守满三年齐衰重孝。
发引送葬之后，崔府归于沉寂。因有了老夫人的临终指婚，崔世勋便不再提过继承嗣之事，只把王昌年当作名正言顺的准女婿看待。
然而风云突变，往往只在旦夕之间。
彼时柳林寨分派各路人马，头领李光祖受莲岸之命四处招揽豪杰。他听闻陕西路上一位李公子家资巨万、门客三千，极好结纳江湖草莽，便借着白莲教的旗号暗中联络，聚集了数千亡命之徒，与那李公子在陕北山中遥相呼应，大肆劫掠州县。
天下震动，朝廷急发警报。
英山、霍山等处的教匪亦纷起作乱，兵部连夜发下调令，严令中原各省卫所火速调集精兵良将，西进合剿。
开封府卫所接到军令，百户崔世勋赫然在征调之列。
公文下达，命他在半月内点齐本部兵马，随总兵官开拔出征。
崔世勋乃百战将门之后，见惯了阵仗，接到调令并无半分惧色，反倒摩拳擦掌欲立战功。
可一回到后宅，看着冷清的院落与尚在孝期中形单影只的女儿，这位八尺汉子不由得犯了难。
自己这一走，少则半年，多则数载，刀枪无眼生死未卜。王昌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香雪又是深闺弱女，偌大一个百户宅邸，竟连个主事的长辈都没有。
消息传出，几门平素走动频繁的远房亲戚立刻嗅着味登了门。
正厅里，一个远房表兄拍着大腿劝道：“世勋老弟，你奉旨出征，自是建功立业的大好事。但闺中侄女尚小，家里没个当家主母怎么成？何不趁着尚未拔营，续娶一位夫人进门？有内当家照应门户，你在阵前杀敌也能安心不是？”
崔世勋是个直肠子，闻言颇有些意动：“话虽如此，眼下时间仓促，仓促之间去哪里寻合适之人？”
门外立时转进一个巧舌如簧的官媒婆，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哎哟，我的崔大人！这真是前世修来的姻缘！城西有一户焦娘子，年纪四十出头，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早年守了寡。人极妥帖本分，最会操持家业！大人若是不嫌她是个再醮之妇，老婆子这就去说合！”
崔世勋沉吟道：“我常年在军中，不需要什么年轻貌美的妾侍。年纪大些懂规矩，正合打理门户。”
在众人一阵七嘴八舌的撺掇下，崔世勋点头应允。
三媒六聘匆匆走过，不过七八日功夫，一顶青呢小轿便将焦氏抬进了崔家大门。
崔世勋本以为进门的只有焦氏一人，谁知花轿落定，轿帘掀开，后头竟跟着大包小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上下，生得贼眉鼠眼，身形浮肿，腰里松松垮垮系着汗巾；女的约莫十八九岁，涂脂抹粉，斜眼看人，眼角眉梢尽是轻浮之色。
这正是焦氏带过来的前夫之子焦顺，以及儿媳杨氏。
崔世勋当场沉下脸来：“成亲之前，媒人何曾说过还有拖油瓶的儿子儿媳随行？”
那日午后，管家领着一个半大少年迈进正厅。
崔世勋与安氏抬眼望去，两人同时愣在当场。
那少年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下踩着半旧布鞋，身形虽有些单薄，却生得长眉若柳，双眸澄澈如星，鼻梁挺秀，面皮白皙如脂。
这等俊秀模范，竟与内室里坐着的崔香雪有七八分神似！
安氏又惊又喜，一把将少年拉到怀里，摩挲着他的背脊，眼圈泛红：“这眉眼，这神气，若不说是外甥，真当是我和世勋一胞双胎生下来的！”
崔世勋亦是开怀大笑：“好齐整的相貌！果然是我崔家的福气！”
当下便领着孩子来到后院书房，拜见西席先生。
老先生仔细打量了少年一番，见其应对进退极有规矩，沉吟半晌提笔写下几个字：“此子身世孤苦，但命格清奇。老夫赠他一名，唤作昌年，表字文龄。愿他日后昌盛绵长，文华盖世。”
崔世勋连连叫好：“王昌年，文龄！好名字！”
自此，王昌年便在崔府安定下来。
崔世勋待他如亲生骨肉，衣食嚼用一概与香雪相同。
两个孩子本就年纪相仿，又同在书房读书，每日晨起诵读，暮落对弈。王昌年文思敏捷，崔香雪聪慧过人，往往先生只点拨半句，二人便能触类旁通。
一晃四五个春秋过去。
崔香雪年满十四，身段抽条，出落得越发沉鱼落雁。
安氏依循闺门礼法，不再许女儿去前院书房与男子同席，命她在内闺刺绣抚琴，精研女红。西席老先生便单独教授王昌年一人。
王昌年亦不负众望，经史子集烂熟于胸，下笔千言立就，文章中尽是经世致用的大志向。崔世勋每每考校他的策论，皆是击节赞叹，彻底将他视作崔家未来的顶梁柱。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安氏本就体质娇弱，因多年未生男嗣，心结深重，加之常年操劳，渐成郁症。
这一年初冬，安氏偶感风寒，随即咳嗽不止，竟卧床不起。
崔世勋遍请城中名医，参汤灵芝如流水般灌下去，病情却不见丝毫起色，缠绵两月，已是形容枯槁，气若游丝。
崔香雪日夜衣不解带，守在床前侍奉汤药，一双杏眼哭得桃子般红肿。
这日黄昏，安氏自知大限将至，挣扎着睁开眼，枯瘦的手在锦被上摸索。
崔世勋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夫人，你觉得怎样？”
安氏摇了摇头，喘息微弱：“世勋……我自嫁入崔门二十年，你待我情深义重。唯独……唯独没能为你生下一男半女，我死不瞑目……”
“快别说这些糊涂话！”崔世勋虎目含泪，“你我有香雪，又有文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安氏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床榻另一侧的崔香雪，眼中尽是不舍与担忧：“香雪性子太柔，这世道险恶……我若撒手走了，心上万万放不下她。”
她强撑着一口气，反手扣住崔世勋的手腕：“王家外甥人品才学，都是万里挑一的。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把香雪许配给他……让他们结为夫妇，我到了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崔世勋用力点头，连声道：“夫人放心，这也是我心中所愿！文龄这孩子知根知底，我早已将他视若己出，等过了孝期，便为他们操办婚事！”
跪在地上的崔香雪听得此言，将脸深深埋进被褥之中，悲恸与羞怯交织，泪水瞬间湿透了被面。
安氏又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将崔香雪柔嫩的手掌叠在崔世勋掌心，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叮嘱什么，却喉头一滚，瞳孔渐渐涣散。
任凭父女二人如何悲声呼唤，安氏的手指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
崔府上下顿时哭声一片。
崔香雪哀毁骨立，几度哭晕在灵柩之前。崔世勋强忍悲痛料理丧事，王昌年更是感念姨母抚育大恩，一身麻衣草履，以半子之礼披麻戴孝，发誓要为姨母守满三年齐衰重孝。
发引送葬之后，崔府归于沉寂。因有了老夫人的临终指婚，崔世勋便不再提过继承嗣之事，只把王昌年当作名正言顺的准女婿看待。
然而风云突变，往往只在旦夕之间。
彼时柳林寨分派各路人马，头领李光祖受莲岸之命四处招揽豪杰。他听闻陕西路上一位李公子家资巨万、门客三千，极好结纳江湖草莽，便借着白莲教的旗号暗中联络，聚集了数千亡命之徒，与那李公子在陕北山中遥相呼应，大肆劫掠州县。
天下震动，朝廷急发警报。
英山、霍山等处的教匪亦纷起作乱，兵部连夜发下调令，严令中原各省卫所火速调集精兵良将，西进合剿。
开封府卫所接到军令，百户崔世勋赫然在征调之列。
公文下达，命他在半月内点齐本部兵马，随总兵官开拔出征。
崔世勋乃百战将门之后，见惯了阵仗，接到调令并无半分惧色，反倒摩拳擦掌欲立战功。
可一回到后宅，看着冷清的院落与尚在孝期中形单影只的女儿，这位八尺汉子不由得犯了难。
自己这一走，少则半年，多则数载，刀枪无眼生死未卜。王昌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香雪又是深闺弱女，偌大一个百户宅邸，竟连个主事的长辈都没有。
消息传出，几门平素走动频繁的远房亲戚立刻嗅着味登了门。
正厅里，一个远房表兄拍着大腿劝道：“世勋老弟，你奉旨出征，自是建功立业的大好事。但闺中侄女尚小，家里没个当家主母怎么成？何不趁着尚未拔营，续娶一位夫人进门？有内当家照应门户，你在阵前杀敌也能安心不是？”
崔世勋是个直肠子，闻言颇有些意动：“话虽如此，眼下时间仓促，仓促之间去哪里寻合适之人？”
门外立时转进一个巧舌如簧的官媒婆，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哎哟，我的崔大人！这真是前世修来的姻缘！城西有一户焦娘子，年纪四十出头，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早年守了寡。人极妥帖本分，最会操持家业！大人若是不嫌她是个再醮之妇，老婆子这就去说合！”
崔世勋沉吟道：“我常年在军中，不需要什么年轻貌美的妾侍。年纪大些懂规矩，正合打理门户。”
在众人一阵七嘴八舌的撺掇下，崔世勋点头应允。
三媒六聘匆匆走过，不过七八日功夫，一顶青呢小轿便将焦氏抬进了崔家大门。
崔世勋本以为进门的只有焦氏一人，谁知花轿落定，轿帘掀开，后头竟跟着大包小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上下，生得贼眉鼠眼，身形浮肿，腰里松松垮垮系着汗巾；女的约莫十八九岁，涂脂抹粉，斜眼看人，眼角眉梢尽是轻浮之色。
这正是焦氏带过来的前夫之子焦顺，以及儿媳杨氏。
崔世勋当场沉下脸来：“成亲之前，媒人何曾说过还有拖油瓶的儿子儿媳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