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秀才得官，大舍招奴
这几句话说得明白，晁秀才听一句，便应一句。
“老师说得是。”
“学生全听老师安排。”
“劳烦老师照看。”
他回到住处，便照左侍郎说的办了。
第二年，晁秀才参加北场考试。
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手指在榜纸上来回找了几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回到住处，他把帽子摘下，放在桌角，半晌没有说话。
同行的人小心问道：“秀才，可曾中了？”
晁秀才摇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左侍郎先前盼着他中举，举人既然没有考上，再拖下去便更难办。他坐在灯下，手指敲着桌面，越想越急。
“若老师还在京里，我尚有依靠。等他一调任，谁还替我说话？”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到那时再去考州县佐贰，读了一辈子书，见了人还要自称下官，动不动就给人磕头参见，这日子怎么过？”
越想越不甘心，他第二天便去见左侍郎，把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左侍郎听完，放下手里的公文。
“你这个打算，也有道理。”
“学生只求老师替我指一条路。”
“那就去吏部投呈递卷，考选有司。”
晁秀才连声答应。
他随即赶到吏部，递了呈文，又把自己的文章投进去。吏部负责此事的司官，恰好也是左侍郎的门生。左侍郎早已提前交代过，司官收了卷，看过名册，便让晁秀才和众人一同参加考试。
考题出的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
这道题晁秀才原本就熟，文章写得顺手，加上座师提前照应，放榜时，他被高高取中，定为知县。
消息传到左侍郎那里，他捻须点头。
“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晁秀才听见结果，连忙去道谢。
他自己满面喜色，左侍郎也觉得脸上有光。门生得了好缺，老师自然跟着体面。
可晁秀才欢喜过后，又盘算起缺分的好坏。
同样是知县，有的地方穷得连俸禄都难领，有的地方却富得像一块肥肉。自己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名额，若不趁老师还在京中替他挑一处好地方，往后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
他当天便找到左侍郎。
“老师，学生虽已考中知县，缺分却有好有坏。若能趁老师在京，替学生选个好地方，也免得日后后悔。”
左侍郎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快。”
“好地方人人都想要，学生若不早做准备，只怕轮不到我。”
“那便依你。”
晁秀才立即挖补年资，上报履历，又按规矩上了卯，等候吏部选缺。
谁知他的好运正赶到门口。
冢宰一职缺了人，朝廷便把礼部左侍郎推升为吏部尚书。到了第二年四月大选，左侍郎已经掌管吏部。
晁秀才这回不用再求人，也不用四处央告托请。
吏部开选时，一根根写着州县名字的签子放在案上。众人按次序抽取，轮到晁秀才时，他伸手一摸，偏偏抽中了南直隶华亭县。
他捏着那根签，低头看了好几眼。
“华亭县？”
旁边的人听见，立刻变了脸色。
华亭是天下闻名的大县，税粮丰足，商贾云集，地方上的富户和官绅也多。这样的肥缺，甲科进士都要想办法争，普通官员花许多银子也未必能够谋到。
晁秀才却连一口气都没有多喘，轻轻松松便拿到了。
选缺结果送回武城县时，亲戚朋友没有一个愿意相信。
“华亭县？你说谁选中了华亭县？”
“还能是谁？晁秀才。”
“这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华亭都是进士们盘踞的地方，哪里轮得到一个岁贡？”
“邸报没看见，谁知道是真是假？”
报喜的人一路喊到街坊门口，拍着晁家的门扇大叫。
“大喜！大喜！晁老爷选了华亭县！”
门房刚把门打开，报喜人便伸手讨赏。
“赏钱三百两，规矩不能少！”
晁家上下先是一愣，接着院里院外全乱了。有人跑去叫管家，有人去找晁夫人，还有人挤在门边，伸长脖子想看那份报帖。
报喜人见没人立刻拿钱，拍着门框催促。
“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喜事，三百两已经不多了！”
晁夫人隔着帘子问：“可有凭据？”
“邸报还没送到，可我敢拿脑袋担保！”
“你拿脑袋担保，晁家拿银子出来？”
这句话把报喜人堵得脸上一僵，门外的亲戚却已经议论开了。
有人说是误传，有人说是吏部看错了，还有人咬着牙说晁家绝没有这样的运气。报喜人不肯走，拍门声一阵紧过一阵，闹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过了两天，邸报送到。
众人把报纸展开，从头看到尾，华亭县三个字赫然写着，晁秀才的姓名也清清楚楚，半点没有差错。
刚才还摇头的人，立刻换了笑脸。
“我早就说晁秀才有出息。”
“那日只是怕有人拿假消息骗赏，才多问了几句。”
晁家把邸报挂上红绸，送进晁秀才当年读书的书房，恭恭敬敬供在案上。那三百两赏钱，晁家一文不少地拿了出来，只是报喜人最后收的不是三百两，而是一百五十两谢票。
晁夫人把银票交过去时，手指在票面上停了停。
“这是谢钱，不能再改了。”
报喜人笑得满脸开花。
“夫人放心，往后晁老爷高升，小的还来报喜。”
这回院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武城县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听说晁秀才选了知县，又得了天下第一等的华亭美缺，立刻把脸皮都换了。
他们恨不得把晁大舍捧到肩膀上，轮流扛着走；又恨不得趴在他脚边，把最难看的话、最卑微的笑全送上去。
下户人家先找亲戚托关系，托到晁家门上。
“求晁爷写一封荐书。”
“我家孩子能吃苦，做个家人、听差都行。”
“只要晁爷一句话，叫我们做什么都成。”
有人把自家侄子推到门口，催着他给晁大舍磕头。
中户人家出手更狠。
他们不只求荐书，甚至愿意把自己的田地、房屋送出来，充作晁大舍的管家产业。
“这些地先挂在晁爷名下。”
“房子也请晁爷收着，往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吩咐。”
晁大舍坐在堂上，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扇子摇得越来越慢。
城里的钱桌、钱铺和放债的人，也拎着大礼一拨拨上门。
开钱桌的先递上礼单，笑得腰都弯了。
“晁爷如今新选了官，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宅上若有急用，只管发个帖子到小桌来，多少银子都能支取。”
晁大舍伸手摸了摸茶盏盖子。
“利钱怎么算？”
那人连忙答道：“头钱比别人家轻，银数却比别人家多。每两银子，多给二十文。若是要用低钱，也任凭晁爷挑换，绝不叫您吃亏。”
旁边的放债人一听，生怕被抢了先，赶紧挤上前来。
“晁爷刚选了官，只怕一时手头周转不开。我家现银二百两，您随时取用。”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
“我家有三百两！”
“我家也有，晁爷只管拿。”
“利钱由晁爷定，您说多少便多少。”
“若用不了几日，连利钱我都不敢收。”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争着往晁家门里倒银子。
亲眷朋友也跟着送。
这个说三十两，那个说五十两，有的把银子放下便走，连借据都不留。
“都是自家人，提什么利钱？”
“晁爷往后做了大官，别忘了我们便好。”
从前的晁大舍，原本就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人。只是他生在穷秀才家里，空有一身想挥霍的性子，手上却没有让他挥霍的本钱。
他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到钱铺赊一二百文，老板都要皱半天眉。
“晁少爷，先前那笔还没清呢。”
他若向人借一二两银子，对方更是百般推脱。
“实在不巧，家里近日也缺用。”
“过几日再说吧。”
“不是不借，是手上确实没有。”
那些话，他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如今风水轮转，银子主动送到门上。借钱的人连借据都不敢收，送礼的人还怕自己送得不够快。
晁大舍坐在堂中，看看左边的银子，再看看右边的礼单，嘴角压了半天，还是一点点扬了起来。
“送来的，收下。”
他把扇子一合。
“说是借的，也收下。既然他们不写文约，便先放着。”
管家问：“那些来投充做家人的，也都收吗？”
晁大舍抬眼看去。
院中站着一排人，有的满脸堆笑，有的低头装老实，有的眼神乱转。好人歹人，他一个也没细问。
“来的就收。”
不到十天，晁家便多了几十名家人，收到的银子也有几千两。
晁大舍每天花钱，动辄上万。酒席、衣裳、车马、仆役，样样都要最好的。需要用银子时，他便发帖子到钱桌支取，钱桌那边不但不敢拖延，反而有人亲自把银子送到门口。
他先拿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三匹好马。
马牵进院时，几个新家人围着观看。那三匹马毛色光亮，四蹄结实，鼻孔里喷着热气。晁大舍绕着马走了一圈，抬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脖颈。
“这匹留给我。”
“另外两匹呢？”有人问。
“看谁办事得力，赏谁骑。”
一句话落下，满院的新家人呼吸顿促，齐刷刷挺直了腰杆，一双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两匹高头大马，暗地里已悄然较上了劲。
“老师说得是。”
“学生全听老师安排。”
“劳烦老师照看。”
他回到住处，便照左侍郎说的办了。
第二年，晁秀才参加北场考试。
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手指在榜纸上来回找了几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回到住处，他把帽子摘下，放在桌角，半晌没有说话。
同行的人小心问道：“秀才，可曾中了？”
晁秀才摇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左侍郎先前盼着他中举，举人既然没有考上，再拖下去便更难办。他坐在灯下，手指敲着桌面，越想越急。
“若老师还在京里，我尚有依靠。等他一调任，谁还替我说话？”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到那时再去考州县佐贰，读了一辈子书，见了人还要自称下官，动不动就给人磕头参见，这日子怎么过？”
越想越不甘心，他第二天便去见左侍郎，把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左侍郎听完，放下手里的公文。
“你这个打算，也有道理。”
“学生只求老师替我指一条路。”
“那就去吏部投呈递卷，考选有司。”
晁秀才连声答应。
他随即赶到吏部，递了呈文，又把自己的文章投进去。吏部负责此事的司官，恰好也是左侍郎的门生。左侍郎早已提前交代过，司官收了卷，看过名册，便让晁秀才和众人一同参加考试。
考题出的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
这道题晁秀才原本就熟，文章写得顺手，加上座师提前照应，放榜时，他被高高取中，定为知县。
消息传到左侍郎那里，他捻须点头。
“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晁秀才听见结果，连忙去道谢。
他自己满面喜色，左侍郎也觉得脸上有光。门生得了好缺，老师自然跟着体面。
可晁秀才欢喜过后，又盘算起缺分的好坏。
同样是知县，有的地方穷得连俸禄都难领，有的地方却富得像一块肥肉。自己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名额，若不趁老师还在京中替他挑一处好地方，往后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
他当天便找到左侍郎。
“老师，学生虽已考中知县，缺分却有好有坏。若能趁老师在京，替学生选个好地方，也免得日后后悔。”
左侍郎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快。”
“好地方人人都想要，学生若不早做准备，只怕轮不到我。”
“那便依你。”
晁秀才立即挖补年资，上报履历，又按规矩上了卯，等候吏部选缺。
谁知他的好运正赶到门口。
冢宰一职缺了人，朝廷便把礼部左侍郎推升为吏部尚书。到了第二年四月大选，左侍郎已经掌管吏部。
晁秀才这回不用再求人，也不用四处央告托请。
吏部开选时，一根根写着州县名字的签子放在案上。众人按次序抽取，轮到晁秀才时，他伸手一摸，偏偏抽中了南直隶华亭县。
他捏着那根签，低头看了好几眼。
“华亭县？”
旁边的人听见，立刻变了脸色。
华亭是天下闻名的大县，税粮丰足，商贾云集，地方上的富户和官绅也多。这样的肥缺，甲科进士都要想办法争，普通官员花许多银子也未必能够谋到。
晁秀才却连一口气都没有多喘，轻轻松松便拿到了。
选缺结果送回武城县时，亲戚朋友没有一个愿意相信。
“华亭县？你说谁选中了华亭县？”
“还能是谁？晁秀才。”
“这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华亭都是进士们盘踞的地方，哪里轮得到一个岁贡？”
“邸报没看见，谁知道是真是假？”
报喜的人一路喊到街坊门口，拍着晁家的门扇大叫。
“大喜！大喜！晁老爷选了华亭县！”
门房刚把门打开，报喜人便伸手讨赏。
“赏钱三百两，规矩不能少！”
晁家上下先是一愣，接着院里院外全乱了。有人跑去叫管家，有人去找晁夫人，还有人挤在门边，伸长脖子想看那份报帖。
报喜人见没人立刻拿钱，拍着门框催促。
“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喜事，三百两已经不多了！”
晁夫人隔着帘子问：“可有凭据？”
“邸报还没送到，可我敢拿脑袋担保！”
“你拿脑袋担保，晁家拿银子出来？”
这句话把报喜人堵得脸上一僵，门外的亲戚却已经议论开了。
有人说是误传，有人说是吏部看错了，还有人咬着牙说晁家绝没有这样的运气。报喜人不肯走，拍门声一阵紧过一阵，闹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过了两天，邸报送到。
众人把报纸展开，从头看到尾，华亭县三个字赫然写着，晁秀才的姓名也清清楚楚，半点没有差错。
刚才还摇头的人，立刻换了笑脸。
“我早就说晁秀才有出息。”
“那日只是怕有人拿假消息骗赏，才多问了几句。”
晁家把邸报挂上红绸，送进晁秀才当年读书的书房，恭恭敬敬供在案上。那三百两赏钱，晁家一文不少地拿了出来，只是报喜人最后收的不是三百两，而是一百五十两谢票。
晁夫人把银票交过去时，手指在票面上停了停。
“这是谢钱，不能再改了。”
报喜人笑得满脸开花。
“夫人放心，往后晁老爷高升，小的还来报喜。”
这回院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武城县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听说晁秀才选了知县，又得了天下第一等的华亭美缺，立刻把脸皮都换了。
他们恨不得把晁大舍捧到肩膀上，轮流扛着走；又恨不得趴在他脚边，把最难看的话、最卑微的笑全送上去。
下户人家先找亲戚托关系，托到晁家门上。
“求晁爷写一封荐书。”
“我家孩子能吃苦，做个家人、听差都行。”
“只要晁爷一句话，叫我们做什么都成。”
有人把自家侄子推到门口，催着他给晁大舍磕头。
中户人家出手更狠。
他们不只求荐书，甚至愿意把自己的田地、房屋送出来，充作晁大舍的管家产业。
“这些地先挂在晁爷名下。”
“房子也请晁爷收着，往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吩咐。”
晁大舍坐在堂上，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扇子摇得越来越慢。
城里的钱桌、钱铺和放债的人，也拎着大礼一拨拨上门。
开钱桌的先递上礼单，笑得腰都弯了。
“晁爷如今新选了官，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宅上若有急用，只管发个帖子到小桌来，多少银子都能支取。”
晁大舍伸手摸了摸茶盏盖子。
“利钱怎么算？”
那人连忙答道：“头钱比别人家轻，银数却比别人家多。每两银子，多给二十文。若是要用低钱，也任凭晁爷挑换，绝不叫您吃亏。”
旁边的放债人一听，生怕被抢了先，赶紧挤上前来。
“晁爷刚选了官，只怕一时手头周转不开。我家现银二百两，您随时取用。”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
“我家有三百两！”
“我家也有，晁爷只管拿。”
“利钱由晁爷定，您说多少便多少。”
“若用不了几日，连利钱我都不敢收。”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争着往晁家门里倒银子。
亲眷朋友也跟着送。
这个说三十两，那个说五十两，有的把银子放下便走，连借据都不留。
“都是自家人，提什么利钱？”
“晁爷往后做了大官，别忘了我们便好。”
从前的晁大舍，原本就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人。只是他生在穷秀才家里，空有一身想挥霍的性子，手上却没有让他挥霍的本钱。
他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到钱铺赊一二百文，老板都要皱半天眉。
“晁少爷，先前那笔还没清呢。”
他若向人借一二两银子，对方更是百般推脱。
“实在不巧，家里近日也缺用。”
“过几日再说吧。”
“不是不借，是手上确实没有。”
那些话，他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如今风水轮转，银子主动送到门上。借钱的人连借据都不敢收，送礼的人还怕自己送得不够快。
晁大舍坐在堂中，看看左边的银子，再看看右边的礼单，嘴角压了半天，还是一点点扬了起来。
“送来的，收下。”
他把扇子一合。
“说是借的，也收下。既然他们不写文约，便先放着。”
管家问：“那些来投充做家人的，也都收吗？”
晁大舍抬眼看去。
院中站着一排人，有的满脸堆笑，有的低头装老实，有的眼神乱转。好人歹人，他一个也没细问。
“来的就收。”
不到十天，晁家便多了几十名家人，收到的银子也有几千两。
晁大舍每天花钱，动辄上万。酒席、衣裳、车马、仆役，样样都要最好的。需要用银子时，他便发帖子到钱桌支取，钱桌那边不但不敢拖延，反而有人亲自把银子送到门口。
他先拿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三匹好马。
马牵进院时，几个新家人围着观看。那三匹马毛色光亮，四蹄结实，鼻孔里喷着热气。晁大舍绕着马走了一圈，抬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脖颈。
“这匹留给我。”
“另外两匹呢？”有人问。
“看谁办事得力，赏谁骑。”
一句话落下，满院的新家人呼吸顿促，齐刷刷挺直了腰杆，一双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两匹高头大马，暗地里已悄然较上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