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舍雇船还乡

本章字数:2936字 更新时间:09-29
射仙狐 醒世姻缘山宿网文版
过了几日,他又花三百两买了六头走骡。出门骑马,带东西用骡,进进出出都有人跟随。

他买绫罗,制器皿,换家具,添摆设。堂上要摆什么,便叫人立刻去买;身上要穿什么,便叫裁缝连夜赶制。

有钱之后,什么事情都能办成。

不过一个月,晁大舍已经过起了富贵人家的日子。院门外车马不断,门房轮班值守,家人走路都带着风。有人见他穿着新衣、骑着高头大马,私下里说他像是在槐安国做了驸马。

晁大舍听见了,也不谦虚,只把下巴抬得更高。

他随即点了旧小厮晁书,又挑出四个新收的家人,分别叫祝世、高升、曲进才、董重。

五个人一起站在堂下。

晁大舍取出一千两银子,分装在箱中,交给晁书看管。

“你们进京,伺候我父亲使用。”

晁书连忙拱手。

“请大舍放心,小的一定把银子和人照看好。”

“银子少一两,你拿什么赔?”

晁书脸上的笑顿时收住。

“小的明白。”

祝世、高升、曲进才、董重也赶紧应声,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晁书带着四人,携了一千两银子,收拾车马进京。

此时晁秀才选了华亭县,京城里那些放京债的人,天天围着他的住处转。有人送帖子,有人守在门外,谁都盼着他赶紧花银子,好收一分利钱。

他们嘴上说得恭敬,心里却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本金必须是足色纹银,称银要用大秤,兑银不能掺杂。只要晁秀才肯借,他们便能坐着收利。

可晁秀才刚刚选了官,又是华亭这样的大县,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要去拜见部堂,明日要接待乡绅,后日又有同僚来贺喜。有人递名帖,他要回礼;有人设宴,他要赴席;有人请他谈任地事务,他也得抽空应付。

他连坐下喝口热茶的工夫都少,更别说专门和放债的人谈借银了。

日常的杂费,偏偏又有一班开钱铺的人主动供应。

“晁老爷只管先用。”

“哪天结账都成。”

“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急这一时。”

晁秀才听了,也就暂时不去理会京债。

他把应酬一件件排开,能推的推掉,推不掉的便照规矩应付。放债的人守在门外,看着他进进出出,却始终等不到他落笔借钱,只能陪着笑脸继续候着。

晁书带着四个家人赶到京城时,晁秀才手边已经多了人伺候,也有了可以支用的银子。

晁书先把一千两银子送上,随后便按晁秀才的吩咐置办行装。

买尺头,要上好的料子。

打银带,要足银的成色。

请裁缝裁衣,请镶匠装饰茶盏,请香匠制作香料。又刻了图书,钉好头革带,朝服、祭服、平日穿的衣裳,一样一样全都备齐。

每买一样,晁秀才都要亲自看过。

“颜色太暗,换一匹。”

“这带扣不够精细,重新打。”

“朝祭服不能马虎,针脚也要看清。”

晁书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账本,听一句便记一句。四个新家人忙着搬东西,屋里整日叮叮当当,连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到了领文凭的日子,晁秀才又带人到东江米巷置办轿子。

他买了三顶福建头号官轿,准备自己、夫人和晁大舍乘坐。

三顶轿子都做了绒绢帏幔,轿顶、轿门、内里的坐垫,全按富贵体面置办。走在路上,远远便能看出轿中坐的是有身份的人。

给计氏准备的,则是一乘二号官轿。

轿子抬回住处后,晁秀才站在门前看了许久,指着轿帏吩咐。

“边角再检查一遍,别在回乡路上出了差错。”

工匠连忙答应。

随后又买执事,刻封条,把该带的物件分门别类收好。晁秀才的文凭已经领到,行装也准备妥当,便打算带着妻儿回乡,再从家乡启程赴任。

此时晁秀才还没回家,晁家宅院已经气势十足。

门前有人守,院里有人跑,亲戚朋友进门要先递名帖。往日那些不肯借钱的人,如今见了晁书,都要拱手叫一声“晁管家”。

等正经贵人回到家中,接风送行的排场,更不用细说。

酒席一桌接着一桌,贺礼一箱接着一箱。来道贺的人挤满门庭,谁都想在晁家面前留个脸熟。

晁大舍骑马进门时,家人早已分列两旁。

晁书翻身下马,替他牵住缰绳。祝世、高升、曲进才、董重跟在后面,搬银箱、抬行李,忙得脚不沾地。

晁大舍勒住马,环视一圈,抬手指向新做的轿子。

“我的轿子呢?”

“早已备好。”晁书赶紧回答。

“父亲和母亲的呢?”

“也都在后院。”

晁大舍这才翻身下马,衣摆一甩,往正厅走去。门外的贺客纷纷让路,原本还在说笑的人,全都压低了声音。

到了任上,大小应酬也都顺着他的心意。

迎来送往有专人操办,钱粮开销有人先垫,地方上的官吏、乡绅和商户都赶着上门拜见。晁秀才坐在堂上,手边有茶,身后有家人,凡是需要花钱的地方,几乎都有人替他安排。

他这一路升迁、赴任、应酬和收受礼物的事情,若一件件细说,便要牵扯许多琐碎话头。

偏偏晁大舍到了华亭县衙,最难受的就是清闲。

他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人,风流活泼,见了热闹便要往里钻。如今跟着父亲住在衙门里,白天不过陪着应酬,晚上也不过吃酒听曲。那些官场上的事,他嫌无趣;衙门里的规矩,他又嫌拘束。

没过多久,他便在后堂闷得发慌。

这时,衙门里有个幕宾,姓邢,名叫邢宸,字皋门,是河南洧川县人。他虽只是个秀才,却很有见识,也很有自己的脾气。

邢宸穿一件半旧长衫,常年替晁秀才料理文书、斟酌公事。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他看人不看衣裳,也不看银钱。

遇到真正读过书、明白道理的人,哪怕只是个吃不上饭的穷秀才,他也肯放低身段请教。对方说一句,他能认真听半天,连杯茶都要亲手递过去。

若碰上一个大字不识、满身乡土气,还偏偏喜欢仗势欺人的人,哪怕对方穿着蟒袍,身后跟着一群护卫,他也只是表面上应付几句,心里从不把那人当回事。

有一回,一个地方上的富户来拜见,进门便把两只靴子踩在条案边上,张口闭口都是“我家在京里有亲戚”。邢宸替他斟茶,脸上带笑,等那人走了,才把茶壶往旁边一推。

“连一张文书都看不明白,还敢拿京里亲戚压人。”

旁边的人听了,没人敢接话。

晁大舍却把这事听进了耳朵里。

他认定自己是晁家的公子,手里又有大把银子,邢宸不过是自家的幕客。只要自己开口,邢宸便该低头听命。他每次见到邢宸,总要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话里话外都带着吩咐的口气,恨不得让邢宸像古书里那些侍奉权贵的文人一样,整日围着自己转。

他有时把邢宸叫到跟前,抬手指着一件小事。

“这账你替我看了。”

“账已经送到老爷那里了。”邢宸低头答道。

“我让你看,你便看。难道我还要去求你?”

邢宸抬起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公子若要看,拿去便是。”

说完,他把账册递过去,转身就走。

晁大舍握着账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发火,又找不到发火的由头,只能把账册往桌上一摔。

邢宸根本没把他的恼怒放在眼里。

他早看出晁大舍胸无点墨,仗着家里有钱,便把自己当成了不起的人物。这样的人,若只是偶尔来请教,他还愿意说两句;偏偏晁大舍总要拿主人的身份压他,叫他越发不耐烦。

邢宸后来做到尚书,那是后话。以他的眼界,又哪里会真把眼前这个连一丁点书都没读过的公子放在眼里?

晁大舍在衙门里碰了几次软钉子,越发觉得无聊。

他在华亭住了半年,手里的银子已经攒下不少。左右没有事情可做,他便卷了万金,带着计氏回家。

临走之前,他先到苏州买了一批新鲜玩意儿。

那些东西,有些是摆在案头赏玩的器物,有些是时下富贵人家才用得上的新奇物件。晁大舍看见什么都想要,价钱贵不贵倒不在意,只要卖家说一句“外头少见”,他便立刻掏钱。

他还做了几身越过本分的衣裳。

衣料用得讲究,颜色又艳,式样也故意做得与寻常身份不大相称。裁缝站在旁边小心劝了几句,晁大舍把手一挥。

“我穿得起,便穿得上。”

宅院里也添了不少盆景。

有些盆景的大小、样式和摆放位置都不合规矩,院中的仆人看着为难,却没人敢多嘴。晁大舍站在旁边,左看右看,只觉得满院都是自己的排场。

为了回家,他还另雇了一只民船。

船上挂起新帘,铺了软褥,又请了一班鼓手随行。一路上鼓声不断,船还没有靠岸,附近的人便知道晁家的公子回来了。

计氏也跟着他同船回去。

一路上,她看着船舱里堆满的箱笼,又看着那几件新做的衣裳,心里既欢喜又惊疑。

“你这次在外头,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晁大舍靠在软枕上,手里拨着一串珠子。

晁大舍脸色骤然一沉,将手中念珠狠狠掼在案几上,冷笑道:“问这些做什么?银子是我挣的,家里几时缺了你的吃穿?再多嘴半句,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