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逼死丫鬟
计氏听了，便不再问，只把那些东西一样样看过去。
晁大舍回到家后，向日那些旧朋友纷纷上门接风。
这些人原先跟他交往时，都把他当成从前那个晁大舍。他们有的家里缺钱，想借些银子周转；有的手头缺东西，便拿家中器物来求他照看；还有人专门买了礼物，带着笑脸赶来，只盼着能从他这里沾些好处。
他们进门时，嘴里还照旧喊着。
“晁大哥，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半年不见，晁大哥越发富贵了！”
“我们几个日日念着你，今日总算能替你接风。”
晁大舍坐在正厅里，听着这些话，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慢慢冷了下来。
他看着这些人的肩膀和衣裳，觉得他们站在一处，连身板都不整齐。有人袍子洗得发白，有人鞋面沾着泥，还有人腰间挂着旧玉佩，怎么看都不像能与自己同席的人。
他虽没有立刻赶人，却已经没了从前的热乎劲。
众人说了半天，他只让人上了一盏茶。
有人试着提起从前的交情。
“晁大哥还记得吗？当年咱们在城南喝酒，喝到半夜，连店家都说咱们几个最是投缘。”
晁大舍拿杯盖拨了拨茶沫。
“是吗？我记不大清了。”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另一个人赶紧接话。
“如今晁大哥做了官，又在外头见过世面，咱们这些旧朋友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晁大舍抬眼看他。
“沾什么喜气？不过是回来住几日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没坐多久，他便把一只椅子朝北摆好，自己端端正正坐下。那双眼睛往下一垂，只盯着自己的鼻尖，说话也故意换成官场里的腔调。
“诸位远来，辛苦了。”
“晁大哥，哪里的话……”
“家中还有些事，诸位自便。”
他说完便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连一句挽留也没有，转身往外走。
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场面，像被冷水浇了一遍。有人站着不动，有人低头摸着茶盏，还有人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求借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众人才陆续离开。
晁家新进的那些家人见主人如此对待旧友，很快便摸清了门路。后来再有人上门，他们先在门房拦住。
“老爷正在忙。”
“我们只是进去问个安。”
“老爷吩咐过，闲人不见。”
那人还想争辩，门房已经把门掩上了。
旧友们几次碰壁，后来便不敢再来。
这也是人一旦富贵，交情便容易变淡。更何况晁大舍花了六千两银子，买下了姬尚书家的大宅。
这座宅子门墙高大，院落深重，前后不知有多少进。晁大舍搬进去以后，门口添了仆役，内外分了规矩，寻常旧识想要见他，得先递帖子，再等门房通传。
从前一推门就能进去的地方，如今连大门都难靠近。
那些故友站在门外，看着高高的门槛和紧闭的朱门，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晁大舍却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有钱，有宅子，有人伺候，身边也不缺女人。日子过得越阔，他越觉得从前的计氏配不上自己。
计氏的父亲虽然没有进学，只是个未曾中榜的生员，却也算旧家子弟。计氏本人身量不算高大，也不算矮小；相貌称不上出众，却也不能说丑陋；脸色不算白嫩，却没有黑瘦憔悴到难看；一双脚没有缠成三寸金莲，也没有大到失了体面。
当初旁人看她，不过觉得相貌寻常。
那时的晁大舍却把她当成天仙一般。
计氏知道丈夫宠她，便越发拿足了架子。她在家中说一不二，晁大舍稍有不顺，她便冷脸、骂人，甚至伸手打他。晁大舍原先怕她，听见她发怒，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如今，晁大舍的眼光换了。
计氏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身量，还是从前的脾气。落在晁大舍眼里，却处处显得粗鄙小气。
他打量着计氏身上的衣裳，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看自己这副样子，哪里像住得起这样宅子的人？”
计氏正在镜前取簪子，听了这话，立刻回头。
“我哪里不像？当年你娶我时，难道没看清楚？”
“当年是当年。”
“如今你有了几个臭钱，便嫌我出身低了？”
晁大舍把脸转开。
“我只是说你不该总往那些高门大户里去。”
“我去不去，与你有什么相干？”
“你若叫人看见，倒像是我家里没有规矩。”
这句话落下，计氏把手里的簪子重重拍在桌上。
“你说谁没有规矩？”
她抬脚走到晁大舍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便骂。晁大舍起初还闭着嘴，任她把话说完。可他那双眼睛已经睁得老大，死死盯着计氏，脸上的肉也绷紧了。
计氏骂得更厉害。
“你当了几天公子的派头，便忘了自己是什么人！没有我父亲替你撑腰，你能有今日？”
晁大舍猛地站起来。
“少拿你父亲来压我！”
计氏怔了一下，随后伸手便往他脸上抓。
从前她一抬手，晁大舍便缩肩躲闪。如今他也不再站着挨打，偏头避开她的手，肩膀一撞，把计氏撞得踉跄几步。
计氏扶住桌角，立刻转身追上来。
“你还敢躲？”
“你还敢打我，我为什么不躲？”
“我打你是你该打！”
“你又算什么东西？”
两个人从屋里骂到廊下，先是互相指责，接着便动起手来。计氏扑过去抓他的衣襟，晁大舍抬手挡住。她一脚踢来，他往旁边一闪，计氏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
丫头们听见动静，赶紧躲到门外，谁也不敢进去劝。
计氏爬起来，扑过去便抓晁大舍的脸。
晁大舍侧身躲开，顺手推了她一把。计氏连退几步，撞在门框上，气得破口大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骂够了没有？”
“我便要骂你！”
“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偏要骂！”
晁大舍抄起桌上的茶盏，重重放下。
“你以为我还像从前那样怕你？”
计氏听了，脸色一变，随手抓起旁边的木尺便打。晁大舍抬手挡了一下，木尺落在他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夺过木尺，反手打在计氏肩上。
计氏捂着肩膀退开，骂声反而更响。
“好啊，你现在会打人了！”
“是你先动手的！”
“我打自己的丈夫，有什么不对？”
“那我打自己的妻子，也没什么不对！”
两个人站在屋里对着骂，谁也不肯让谁。
渐渐地，计氏骂两句，晁大舍便能还上一句。计氏冲上来抓他，他也开始躲，躲不开时便伸手格挡。再后来，计氏追得急了，他趁着空当推她一把，甚至把她推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从前那个见了计氏便低头的晁大舍，已经没了。
计氏见骂他不住，便拿从前的老办法吓他。
“你再逼我，我便上吊给你看！”
晁大舍正整理被她扯乱的衣襟，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你去。”
计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上吊。”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你真死了，我也不怕。你父亲和你兄弟还能把我怎么样？”
计氏嘴唇动了动，没再立刻接话。
从前她一提上吊，晁大舍马上便会赔小心。她若说要抹脖子，他甚至会跪下来求她。如今她把绳子、刀子都摆到他面前，他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又试着说：“我若死了，便让你背一辈子的骂名。”
晁大舍坐到椅子上，拿起茶来喝。
“人死了，棺材一埋，过几日谁还记得？”
计氏气得发抖，却没了办法。
她从前还会借着不许晁大舍进房、不许他上床，逼他低头。那时晁大舍在外面没有别的去处，家中又只有一间卧房、一床铺盖。计氏把门一关，他便只能在门外站着，最后还是得回来求她。
如今晁家宅院深大，书房一间接一间。
每间书房里都有匡床罗帐，藤席纱被，睡起来比从前的卧房还舒服。暖阁里烧着红炉，地下铺着地炕，锦被盖在身上，牙床睡得稳当。
计氏不让他进房，他便去书房。
计氏不许他上床，他便换一处屋子。
何况晁家还常年包着一班女戏子。那一班人住在家中，平日唱戏，闲时便清唱小曲，也有陪着富贵人家取乐的。她们进出内宅，离晁大舍不过几步路。
计氏就算把大门敞开，在门口撒上盐汁，再挂上竹枝，拿出驱羊车的架势来防着他，晁大舍也未必肯往她屋里去。
计氏折腾几次，眼看没有用处，胆子便一日比一日小。
晁大舍却越发放纵。
他先收用了一个丫头。那丫头刚进房不过两日，他便嫌她不会伺候，连看也懒得再看，最后那丫头竟被他逼得吊死了。
事情传到计氏耳朵里，她又惊又怕，想要拿这事责问晁大舍。可晁大舍只冷冷说了一句：
“她自己想不开，关我什么事？”
计氏听着这冰冷刺骨的狠话，浑身寒毛直竖，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觉眼前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已然变得如同吃人的生番恶鬼一般。
晁大舍回到家后，向日那些旧朋友纷纷上门接风。
这些人原先跟他交往时，都把他当成从前那个晁大舍。他们有的家里缺钱，想借些银子周转；有的手头缺东西，便拿家中器物来求他照看；还有人专门买了礼物，带着笑脸赶来，只盼着能从他这里沾些好处。
他们进门时，嘴里还照旧喊着。
“晁大哥，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半年不见，晁大哥越发富贵了！”
“我们几个日日念着你，今日总算能替你接风。”
晁大舍坐在正厅里，听着这些话，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慢慢冷了下来。
他看着这些人的肩膀和衣裳，觉得他们站在一处，连身板都不整齐。有人袍子洗得发白，有人鞋面沾着泥，还有人腰间挂着旧玉佩，怎么看都不像能与自己同席的人。
他虽没有立刻赶人，却已经没了从前的热乎劲。
众人说了半天，他只让人上了一盏茶。
有人试着提起从前的交情。
“晁大哥还记得吗？当年咱们在城南喝酒，喝到半夜，连店家都说咱们几个最是投缘。”
晁大舍拿杯盖拨了拨茶沫。
“是吗？我记不大清了。”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另一个人赶紧接话。
“如今晁大哥做了官，又在外头见过世面，咱们这些旧朋友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晁大舍抬眼看他。
“沾什么喜气？不过是回来住几日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没坐多久，他便把一只椅子朝北摆好，自己端端正正坐下。那双眼睛往下一垂，只盯着自己的鼻尖，说话也故意换成官场里的腔调。
“诸位远来，辛苦了。”
“晁大哥，哪里的话……”
“家中还有些事，诸位自便。”
他说完便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连一句挽留也没有，转身往外走。
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场面，像被冷水浇了一遍。有人站着不动，有人低头摸着茶盏，还有人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求借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众人才陆续离开。
晁家新进的那些家人见主人如此对待旧友，很快便摸清了门路。后来再有人上门，他们先在门房拦住。
“老爷正在忙。”
“我们只是进去问个安。”
“老爷吩咐过，闲人不见。”
那人还想争辩，门房已经把门掩上了。
旧友们几次碰壁，后来便不敢再来。
这也是人一旦富贵，交情便容易变淡。更何况晁大舍花了六千两银子，买下了姬尚书家的大宅。
这座宅子门墙高大，院落深重，前后不知有多少进。晁大舍搬进去以后，门口添了仆役，内外分了规矩，寻常旧识想要见他，得先递帖子，再等门房通传。
从前一推门就能进去的地方，如今连大门都难靠近。
那些故友站在门外，看着高高的门槛和紧闭的朱门，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晁大舍却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有钱，有宅子，有人伺候，身边也不缺女人。日子过得越阔，他越觉得从前的计氏配不上自己。
计氏的父亲虽然没有进学，只是个未曾中榜的生员，却也算旧家子弟。计氏本人身量不算高大，也不算矮小；相貌称不上出众，却也不能说丑陋；脸色不算白嫩，却没有黑瘦憔悴到难看；一双脚没有缠成三寸金莲，也没有大到失了体面。
当初旁人看她，不过觉得相貌寻常。
那时的晁大舍却把她当成天仙一般。
计氏知道丈夫宠她，便越发拿足了架子。她在家中说一不二，晁大舍稍有不顺，她便冷脸、骂人，甚至伸手打他。晁大舍原先怕她，听见她发怒，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如今，晁大舍的眼光换了。
计氏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身量，还是从前的脾气。落在晁大舍眼里，却处处显得粗鄙小气。
他打量着计氏身上的衣裳，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看自己这副样子，哪里像住得起这样宅子的人？”
计氏正在镜前取簪子，听了这话，立刻回头。
“我哪里不像？当年你娶我时，难道没看清楚？”
“当年是当年。”
“如今你有了几个臭钱，便嫌我出身低了？”
晁大舍把脸转开。
“我只是说你不该总往那些高门大户里去。”
“我去不去，与你有什么相干？”
“你若叫人看见，倒像是我家里没有规矩。”
这句话落下，计氏把手里的簪子重重拍在桌上。
“你说谁没有规矩？”
她抬脚走到晁大舍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便骂。晁大舍起初还闭着嘴，任她把话说完。可他那双眼睛已经睁得老大，死死盯着计氏，脸上的肉也绷紧了。
计氏骂得更厉害。
“你当了几天公子的派头，便忘了自己是什么人！没有我父亲替你撑腰，你能有今日？”
晁大舍猛地站起来。
“少拿你父亲来压我！”
计氏怔了一下，随后伸手便往他脸上抓。
从前她一抬手，晁大舍便缩肩躲闪。如今他也不再站着挨打，偏头避开她的手，肩膀一撞，把计氏撞得踉跄几步。
计氏扶住桌角，立刻转身追上来。
“你还敢躲？”
“你还敢打我，我为什么不躲？”
“我打你是你该打！”
“你又算什么东西？”
两个人从屋里骂到廊下，先是互相指责，接着便动起手来。计氏扑过去抓他的衣襟，晁大舍抬手挡住。她一脚踢来，他往旁边一闪，计氏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
丫头们听见动静，赶紧躲到门外，谁也不敢进去劝。
计氏爬起来，扑过去便抓晁大舍的脸。
晁大舍侧身躲开，顺手推了她一把。计氏连退几步，撞在门框上，气得破口大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骂够了没有？”
“我便要骂你！”
“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偏要骂！”
晁大舍抄起桌上的茶盏，重重放下。
“你以为我还像从前那样怕你？”
计氏听了，脸色一变，随手抓起旁边的木尺便打。晁大舍抬手挡了一下，木尺落在他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夺过木尺，反手打在计氏肩上。
计氏捂着肩膀退开，骂声反而更响。
“好啊，你现在会打人了！”
“是你先动手的！”
“我打自己的丈夫，有什么不对？”
“那我打自己的妻子，也没什么不对！”
两个人站在屋里对着骂，谁也不肯让谁。
渐渐地，计氏骂两句，晁大舍便能还上一句。计氏冲上来抓他，他也开始躲，躲不开时便伸手格挡。再后来，计氏追得急了，他趁着空当推她一把，甚至把她推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从前那个见了计氏便低头的晁大舍，已经没了。
计氏见骂他不住，便拿从前的老办法吓他。
“你再逼我，我便上吊给你看！”
晁大舍正整理被她扯乱的衣襟，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你去。”
计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上吊。”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你真死了，我也不怕。你父亲和你兄弟还能把我怎么样？”
计氏嘴唇动了动，没再立刻接话。
从前她一提上吊，晁大舍马上便会赔小心。她若说要抹脖子，他甚至会跪下来求她。如今她把绳子、刀子都摆到他面前，他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又试着说：“我若死了，便让你背一辈子的骂名。”
晁大舍坐到椅子上，拿起茶来喝。
“人死了，棺材一埋，过几日谁还记得？”
计氏气得发抖，却没了办法。
她从前还会借着不许晁大舍进房、不许他上床，逼他低头。那时晁大舍在外面没有别的去处，家中又只有一间卧房、一床铺盖。计氏把门一关，他便只能在门外站着，最后还是得回来求她。
如今晁家宅院深大，书房一间接一间。
每间书房里都有匡床罗帐，藤席纱被，睡起来比从前的卧房还舒服。暖阁里烧着红炉，地下铺着地炕，锦被盖在身上，牙床睡得稳当。
计氏不让他进房，他便去书房。
计氏不许他上床，他便换一处屋子。
何况晁家还常年包着一班女戏子。那一班人住在家中，平日唱戏，闲时便清唱小曲，也有陪着富贵人家取乐的。她们进出内宅，离晁大舍不过几步路。
计氏就算把大门敞开，在门口撒上盐汁，再挂上竹枝，拿出驱羊车的架势来防着他，晁大舍也未必肯往她屋里去。
计氏折腾几次，眼看没有用处，胆子便一日比一日小。
晁大舍却越发放纵。
他先收用了一个丫头。那丫头刚进房不过两日，他便嫌她不会伺候，连看也懒得再看，最后那丫头竟被他逼得吊死了。
事情传到计氏耳朵里，她又惊又怕，想要拿这事责问晁大舍。可晁大舍只冷冷说了一句：
“她自己想不开，关我什么事？”
计氏听着这冰冷刺骨的狠话，浑身寒毛直竖，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觉眼前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已然变得如同吃人的生番恶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