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斋宫惊妖梦
第二天临近正午，司市官带着胥役巡到城门附近，正好撞见一男一女从乡间赶来。
那妇人怀里抱着几个箭袋，都是用箕草细细编成的。她走得急，箭袋随着脚步一晃一晃，露出编得整齐的草纹。
男子跟在她身后，背上捆着十几把山桑木弓。
两人显然不知道城里已经下了禁令，只想着赶在日中之前进城，把带来的货物卖掉。
司市官一眼看见那些弓和箭袋，立刻停下脚步。
“站住！”
夫妻二人同时回头。
司市官指着他们喝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妇人抱紧箭袋，连忙答道：“是我们自己编、自己做的，想进城换些粮食。”
“王上已经下令，弓箭和箕草箭袋一律禁卖。你们还敢带进城，拿下！”
胥役一拥而上。
妇人来不及躲闪，手臂被两名胥役一左一右架住。她怀里的箭袋掉在地上，滚出去好几步。
男子见势不妙，脸色骤变。
他伸手想去抢回弓，却看见更多胥役已经扑来，马上松开手，把背上的桑弓全丢在地上，转身便跑。
“抓住他！”司市官大声喊道。
几名胥役追了几步。
男子跑得飞快，转眼钻进来往的人群，再追已经看不见了。
司市官气得直跺脚，回头看向被押住的妇人。
妇人挣扎着说道：“官爷，弓是我家男人背的，箭袋是我抱的。我们刚到城门，根本不知道禁令，求官爷开恩！”
司市官冷着脸：“少废话。你们夫妻一起带货，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命人把妇人锁起来，又将地上的十几把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全部收拢，押送到大夫左儒府中。
左儒看见这些东西，立刻想起童谣。
山桑木弓，箕草箭袋。
该出现的东西都出现了。
他又看了看跪在堂下的妇人。
太史伯阳父说过，月亮升起、太阳落下，暗示女子可能带来祸乱。如今卖弓的男子跑了，留下的却是一个女人。
左儒抬手捻了捻胡须。
“男子呢？”他问道。
司市官答道：“见到官差便逃了，已经追丢。”
左儒没有继续追问。
他若把男子逃走的事照实上报，王上必然会问为什么抓不住人。眼前这个妇人已经被擒，弓和箭袋也都在，正好可以拿来交差。
左儒转向司市官：“她确实私自造卖禁物？”
“确实。人赃俱获。”
妇人急忙磕头：“大人，我们是乡下人，只想拿东西换粮，真的不知道城里有禁令。那些弓也不是我的，是我男人背来的！”
左儒抬了抬手，打断她的话。
“王命已下，违禁造卖，按律处死。”
妇人一下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左儒，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大人，我只是抱了几个草袋，刚进城门，连一件都没有卖出去！”
左儒没有看她，只对司市官说道：“把人押下去，奏明王上。”
司市官立刻写好奏章，呈到宣王面前。
奏章中只写了妇人私自制造、携带并准备出售禁物，未提她丈夫逃走的事。
宣王看完，没有多问。
“依律处置。”
一道命令传下，妇人被押到市中斩首。
围观百姓挤满街道，却没人敢替她说话。有人认出她是从远乡来的乡民，低声叹了口气，旁边的人立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闭嘴。
刽子手举刀落下，妇人的身子倒在地上。
她带来的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也被拖到街心，当众堆在一起点燃。
火舌卷过干燥的桑木，弓弦很快崩断，发出接连不断的脆响。箕草箭袋被火焰吞没，冒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司市官站在火堆旁，高声喝道：“这就是违抗王命的下场！今后谁再私造、私卖，一律照此办理！”
街上的百姓纷纷低下头。
有个孩子被母亲捂住了嘴，连哭声都没敢发出来。
男子趁乱逃出城，听见妻子被斩的铜锣声，终究不敢回去。次日听村人议论此事，他才从枯草中起身，带着愧疚和恐惧投奔褒城旧相识，沿荒道来到清水河边。
河水在晨光下缓缓流动，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忽然，一群鸟从远处飞来，叫声尖利，黑压压地落在河心附近。
男子停住脚步。
那些鸟绕着一只草席包盘旋，叫声尖利，翅膀拍得水面一阵乱响。几只大鸟落到席包上，用嘴叼住草席边缘，扑腾着翅膀往岸边拖。
草席包在水里泡了许久，已经被河水冲得发白。包裹里面却传出细细的声音。
婴儿发出细弱的哭声。
男子愣了片刻，快步跑下河滩。
“那是什么？”
鸟群被他惊动，纷纷扇翅飞起，有几只还不肯松嘴，拖着草席包在浅水里挣扎。男子捡起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鸟群这才四散冲向天空。
他趟着没过脚踝的河水，把草席包拖到岸上。
草席外面缠着几圈麻绳，绳结已经松脱。他蹲在草坡上解开包裹，先闻到一股河水的腥味，紧接着便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是个女婴。
孩子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哭声却还清清楚楚。她被草席裹着，在水里漂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死。
男子连忙伸手把她抱起来。
女婴的身子冷得厉害，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那一点力气微弱得可怜，却让他站在河边迟迟没有松手。
“是谁把你丢到河里的？”
他低头看着孩子，声音发哑：“这么小，也能狠下心？”
河面上只有水声。
他抬头望向刚才鸟群飞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的女婴，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孩子被人装进草席，沉在水里三天，竟还能活着。若不是那些鸟把她拖到岸边，只怕再过一会儿，连哭声都没有了。
寻常人家的孩子，谁会有这样的命？
男子伸手摸了摸女婴的额头。
“你莫非是哪家贵人的孩子？”
他低声自言自语：“有人不敢明着杀你，才把你丢进河里。如今鸟群把你送到我面前，老天爷大概不想让你死。”
女婴哭了两声，脸贴在他胸口，渐渐没了动静。
男子解下身上的布衫，将孩子裹紧，又把她抱进怀里。河风吹来，他只剩一件单衣，冷得肩膀发抖，却把布衫裹得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在草坡上坐了片刻。
妻子刚被杀，他自己也成了逃犯。按理说，这种时候，他连自己都顾不上，更不该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上路。
可他低头看见孩子的脸，手臂便收得更紧。
“罢了。”
他站起身，背好行囊：“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再把你丢回去。”
褒城方向在东南边。
男子抱着女婴，沿着河岸继续赶路。走了没多久，他听见身后又传来鸟叫，回头一看，几只白鸟落在河滩上，正盯着他怀中的孩子。
他心里一紧，赶忙加快脚步。
直到转过山口，再也看不见清水河，他才稍稍放慢速度。
后来有人把这个女婴的来历编进了怪谈。她母亲怀她时，足足拖了四十年，出生后又在水中漂了三天，竟被人救起。
周宣王杀了北门那名妇人，又把她带来的桑弓和箕草箭袋烧成灰。太原发兵的议题，也被他搁置下来。
太史伯阳父听见这个消息，只在心里叹了一声，没有继续争辩。
周宣王也没有再问。
此后几年，朝中相安无事，天下没有传来什么惊人的消息。周宣王照旧上朝、听政、祭祀，偶尔问起太史观测到的天象，得到的答复也都平平常常。
直到周宣王四十三年。
这一年正逢大祭，王室上下提前多日准备。祭日前夜，周宣王按照礼制住进斋宫，沐浴更衣，戒酒戒荤，身边只留下少量近侍。
夜漏敲过二鼓，宫中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周宣王躺在榻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女子的笑声。
那笑声从远处飘来，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得叫人心里发紧。
他睁开眼，只见西边宫门外，一名女子缓缓走来。
女子生得极美，长发垂到腰间，身上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长衣。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像是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
周宣王坐起身，沉声喝道：“什么人？这里是斋宫，谁准你闯进来的？”
女子没有回答。
她抬眼看了看周宣王，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继续向前走。
“来人！”
周宣王抓起榻边的玉佩，重重拍在案上：“把她拿下！”
殿外没有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武士何在？”
依然无人回应。
周宣王掀开被褥下榻，怒气冲冲地走到门边。那女子已经越过宫门，踏进了太庙。
太庙里供奉着历代周王的神主，平日里守卫森严，祭祀时更不许闲人靠近。可女子走进之后，连脚步都没有停。
她抬头看着一排排神主牌位，突然放声大笑。
那妇人怀里抱着几个箭袋，都是用箕草细细编成的。她走得急，箭袋随着脚步一晃一晃，露出编得整齐的草纹。
男子跟在她身后，背上捆着十几把山桑木弓。
两人显然不知道城里已经下了禁令，只想着赶在日中之前进城，把带来的货物卖掉。
司市官一眼看见那些弓和箭袋，立刻停下脚步。
“站住！”
夫妻二人同时回头。
司市官指着他们喝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妇人抱紧箭袋，连忙答道：“是我们自己编、自己做的，想进城换些粮食。”
“王上已经下令，弓箭和箕草箭袋一律禁卖。你们还敢带进城，拿下！”
胥役一拥而上。
妇人来不及躲闪，手臂被两名胥役一左一右架住。她怀里的箭袋掉在地上，滚出去好几步。
男子见势不妙，脸色骤变。
他伸手想去抢回弓，却看见更多胥役已经扑来，马上松开手，把背上的桑弓全丢在地上，转身便跑。
“抓住他！”司市官大声喊道。
几名胥役追了几步。
男子跑得飞快，转眼钻进来往的人群，再追已经看不见了。
司市官气得直跺脚，回头看向被押住的妇人。
妇人挣扎着说道：“官爷，弓是我家男人背的，箭袋是我抱的。我们刚到城门，根本不知道禁令，求官爷开恩！”
司市官冷着脸：“少废话。你们夫妻一起带货，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命人把妇人锁起来，又将地上的十几把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全部收拢，押送到大夫左儒府中。
左儒看见这些东西，立刻想起童谣。
山桑木弓，箕草箭袋。
该出现的东西都出现了。
他又看了看跪在堂下的妇人。
太史伯阳父说过，月亮升起、太阳落下，暗示女子可能带来祸乱。如今卖弓的男子跑了，留下的却是一个女人。
左儒抬手捻了捻胡须。
“男子呢？”他问道。
司市官答道：“见到官差便逃了，已经追丢。”
左儒没有继续追问。
他若把男子逃走的事照实上报，王上必然会问为什么抓不住人。眼前这个妇人已经被擒，弓和箭袋也都在，正好可以拿来交差。
左儒转向司市官：“她确实私自造卖禁物？”
“确实。人赃俱获。”
妇人急忙磕头：“大人，我们是乡下人，只想拿东西换粮，真的不知道城里有禁令。那些弓也不是我的，是我男人背来的！”
左儒抬了抬手，打断她的话。
“王命已下，违禁造卖，按律处死。”
妇人一下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左儒，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大人，我只是抱了几个草袋，刚进城门，连一件都没有卖出去！”
左儒没有看她，只对司市官说道：“把人押下去，奏明王上。”
司市官立刻写好奏章，呈到宣王面前。
奏章中只写了妇人私自制造、携带并准备出售禁物，未提她丈夫逃走的事。
宣王看完，没有多问。
“依律处置。”
一道命令传下，妇人被押到市中斩首。
围观百姓挤满街道，却没人敢替她说话。有人认出她是从远乡来的乡民，低声叹了口气，旁边的人立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闭嘴。
刽子手举刀落下，妇人的身子倒在地上。
她带来的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也被拖到街心，当众堆在一起点燃。
火舌卷过干燥的桑木，弓弦很快崩断，发出接连不断的脆响。箕草箭袋被火焰吞没，冒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司市官站在火堆旁，高声喝道：“这就是违抗王命的下场！今后谁再私造、私卖，一律照此办理！”
街上的百姓纷纷低下头。
有个孩子被母亲捂住了嘴，连哭声都没敢发出来。
男子趁乱逃出城，听见妻子被斩的铜锣声，终究不敢回去。次日听村人议论此事，他才从枯草中起身，带着愧疚和恐惧投奔褒城旧相识，沿荒道来到清水河边。
河水在晨光下缓缓流动，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忽然，一群鸟从远处飞来，叫声尖利，黑压压地落在河心附近。
男子停住脚步。
那些鸟绕着一只草席包盘旋，叫声尖利，翅膀拍得水面一阵乱响。几只大鸟落到席包上，用嘴叼住草席边缘，扑腾着翅膀往岸边拖。
草席包在水里泡了许久，已经被河水冲得发白。包裹里面却传出细细的声音。
婴儿发出细弱的哭声。
男子愣了片刻，快步跑下河滩。
“那是什么？”
鸟群被他惊动，纷纷扇翅飞起，有几只还不肯松嘴，拖着草席包在浅水里挣扎。男子捡起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鸟群这才四散冲向天空。
他趟着没过脚踝的河水，把草席包拖到岸上。
草席外面缠着几圈麻绳，绳结已经松脱。他蹲在草坡上解开包裹，先闻到一股河水的腥味，紧接着便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是个女婴。
孩子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哭声却还清清楚楚。她被草席裹着，在水里漂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死。
男子连忙伸手把她抱起来。
女婴的身子冷得厉害，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那一点力气微弱得可怜，却让他站在河边迟迟没有松手。
“是谁把你丢到河里的？”
他低头看着孩子，声音发哑：“这么小，也能狠下心？”
河面上只有水声。
他抬头望向刚才鸟群飞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的女婴，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孩子被人装进草席，沉在水里三天，竟还能活着。若不是那些鸟把她拖到岸边，只怕再过一会儿，连哭声都没有了。
寻常人家的孩子，谁会有这样的命？
男子伸手摸了摸女婴的额头。
“你莫非是哪家贵人的孩子？”
他低声自言自语：“有人不敢明着杀你，才把你丢进河里。如今鸟群把你送到我面前，老天爷大概不想让你死。”
女婴哭了两声，脸贴在他胸口，渐渐没了动静。
男子解下身上的布衫，将孩子裹紧，又把她抱进怀里。河风吹来，他只剩一件单衣，冷得肩膀发抖，却把布衫裹得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在草坡上坐了片刻。
妻子刚被杀，他自己也成了逃犯。按理说，这种时候，他连自己都顾不上，更不该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上路。
可他低头看见孩子的脸，手臂便收得更紧。
“罢了。”
他站起身，背好行囊：“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再把你丢回去。”
褒城方向在东南边。
男子抱着女婴，沿着河岸继续赶路。走了没多久，他听见身后又传来鸟叫，回头一看，几只白鸟落在河滩上，正盯着他怀中的孩子。
他心里一紧，赶忙加快脚步。
直到转过山口，再也看不见清水河，他才稍稍放慢速度。
后来有人把这个女婴的来历编进了怪谈。她母亲怀她时，足足拖了四十年，出生后又在水中漂了三天，竟被人救起。
周宣王杀了北门那名妇人，又把她带来的桑弓和箕草箭袋烧成灰。太原发兵的议题，也被他搁置下来。
太史伯阳父听见这个消息，只在心里叹了一声，没有继续争辩。
周宣王也没有再问。
此后几年，朝中相安无事，天下没有传来什么惊人的消息。周宣王照旧上朝、听政、祭祀，偶尔问起太史观测到的天象，得到的答复也都平平常常。
直到周宣王四十三年。
这一年正逢大祭，王室上下提前多日准备。祭日前夜，周宣王按照礼制住进斋宫，沐浴更衣，戒酒戒荤，身边只留下少量近侍。
夜漏敲过二鼓，宫中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周宣王躺在榻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女子的笑声。
那笑声从远处飘来，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得叫人心里发紧。
他睁开眼，只见西边宫门外，一名女子缓缓走来。
女子生得极美，长发垂到腰间，身上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长衣。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像是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
周宣王坐起身，沉声喝道：“什么人？这里是斋宫，谁准你闯进来的？”
女子没有回答。
她抬眼看了看周宣王，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继续向前走。
“来人！”
周宣王抓起榻边的玉佩，重重拍在案上：“把她拿下！”
殿外没有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武士何在？”
依然无人回应。
周宣王掀开被褥下榻，怒气冲冲地走到门边。那女子已经越过宫门，踏进了太庙。
太庙里供奉着历代周王的神主，平日里守卫森严，祭祀时更不许闲人靠近。可女子走进之后，连脚步都没有停。
她抬头看着一排排神主牌位，突然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