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宣王诛杜伯

本章字数:2498字 更新时间:09-30
一连笑了三声。

笑声在空旷的庙堂里来回撞响,震得烛火不停摇晃。

周宣王站在门外,脸色一变。

女子紧接着又哭了起来。

她哭得同样放肆,连哭三声,声音凄厉尖锐,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索命。

周宣王拔腿追进去。

“站住!”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解下供桌旁的麻绳。她走到七座神主前,将那些牌位一块块取下,捆成一束。

周宣王冲上前去,明明只隔着几步,却怎么也追不上她。

“把神主放下!”

女子将那束神主扛在肩上,转身朝东方走去。她走出太庙,穿过长廊,身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周宣王追到殿外,眼前忽然一黑。

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还在斋宫榻上。

四周烛火未灭,案上的香炉也没有倒。殿门紧闭,外面没有女子,没有被捆走的神主,守夜的近侍正跪在门边,听见动静慌忙抬头。

“王上醒了?”

周宣王没有回答。

他抬手按住额头,胸口起伏不定。刚才那场梦太真,女子的笑声、哭声,还有她把七庙神主捆成一束的动作,全都清楚得像发生在眼前。

他强撑着起身,准备进入太庙行礼。

祭礼一共九献。

周宣王站在神主前,手中的酒爵几次轻轻发颤。礼官不敢提醒,只能低着头装作没有看见。

九献礼毕,周宣王回到斋宫更衣,立刻吩咐近侍。

“去请太史伯阳父。”

近侍领命出去,很快将伯阳父秘密带到宫中。

周宣王屏退左右,把梦境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女子又笑又哭时,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这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伯阳父听完,沉默了片刻,才拱手说道:“王上还记得三年前那首童谣吗?”

周宣王眉头一沉。

伯阳父继续说:“当时臣便提醒过,童谣指向女祸,宫中妖气还没有散尽。童谣里有哭有笑,今日王上梦见女子先笑三声、再哭三声,正好应上了。”

周宣王猛地转身。

“那妇人已经被杀,桑弓和箕草箭袋也烧了。难道还不能应验童谣?”

伯阳父抬起头,语气不急不缓:“天象和谶语的应验,都有时日。王上杀一个村妇,烧几件弓箭,和天下气数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朕杀错了?”

伯阳父没有正面回答,只把头低了下去。

周宣王盯着他,手掌按在案边,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一夜,他久久没有安睡。

临散朝时,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另一件事。当初自己曾命上大夫杜伯,督率司市官四处查访妖女。杜伯领命后,迟迟没有回报。

周宣王当即命人传杜伯入宫。

第二日,祭礼结束,百官进朝谢胙。杜伯也站在文武百官之间,神情平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殿上的压迫。

周宣王将酒胙赐下,目光落到杜伯身上。

“杜伯,三年前朕命你查访妖女,为什么一直没有回话?”

殿中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杜伯出班行礼:“臣奉命查访,多次询问市井,也派人走遍各处,并没有查到所谓妖女的踪迹。”

“没有踪迹?”

“臣后来听说,北门那名妇人正是私造桑弓、箕袋之人。王上已经将她正法,臣便以为童谣所指已经应验。”

杜伯抬起头,继续说道:“臣担心继续搜捕,会让百姓惊慌,也会让国人把此事传得更加离奇,所以暂时停下查访。此事未能及时奏报,是臣的过失。”

话音落下,殿里静得针落可闻。

周宣王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沉下来。

“既然你以为童谣已经应验,为什么不早些向朕说明?”

杜伯拱手:“臣本想等祭礼之后,将查访结果完整上奏。”

“完整上奏?”

周宣王冷笑一声:“朕的命令,你也敢自行拖延?查访停不停,由你说了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命?”

杜伯低下头:“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

周宣王一把扫落案上的竹简,竹简砸在台阶上,发出一串闷响。

“你奉命办事,却擅自停手,三年不报。这样的臣子留着有什么用?”

他抬手指向杜伯。

“武士,把他押出朝门,斩首示众!”

这句话落下,文武百官齐齐变色。

有人手里的酒爵滑了一下,酒水洒在衣襟上;有人想开口,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殿外的武士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杜伯的手臂。

杜伯没有挣扎,只回头看了一眼殿上的周宣王。

“王上,臣所做之事,虽有迟报之罪,却还不至于斩首。”

周宣王拍案喝道:“还敢顶嘴?”

武士用力拽住杜伯,将他往外拖。

就在这时,文班之中冲出一名官员。

他几步追上武士,一把扯住杜伯的衣袖,急声说道:“不可!王上,此事不可!”

周宣王看过去,认出那人是下大夫左儒。

左儒与杜伯交情极深。当年左儒入朝为官,便是杜伯举荐,因此两人既是同僚,也是患难相交的好友。

周宣王眯起眼睛:“左儒,你也要违抗王命?”

左儒松开杜伯,转身跪倒在地。

“臣不敢违抗王命,只求王上暂缓行刑,听臣把话说完。”

“朕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

左儒叩首后说道:“古时尧帝遇上九年的洪水,天下百姓受灾,尧帝仍然没有失去帝位;商汤在位时又遭七年旱灾,也没有因此失去天下。天灾尚且不能说明君王失德,更何况几句童谣、一个梦境?”

周宣王的脸色更加难看。

左儒却没有停。

“王上若因为天象便杀人,国人只会更加相信妖言。今日杜伯被杀,百姓会说他是替无辜妇人受死;外夷听见此事,也会笑我周国君王昏乱,随意诛杀大臣。”

殿中几名官员偷偷抬眼,随即又把头压下。

周宣王冷声道:“你与杜伯是朋友,自然替他说话。为了朋友,竟敢当面顶撞君王,这叫重朋友,轻君王!”

左儒直起身来,声音清楚地传遍大殿。

“朋友若做得对,臣便该跟随;朋友若做错了,臣也会劝他改正。君王若说得对,臣自然顺从;君王若做得不对,臣便该进谏。”

他看着周宣王,一字一句说道:“杜伯虽有迟报之过,却没有该死之罪。王上若杀他,天下人会说王上不明;臣若眼看好友被冤杀而不劝,天下人会说臣不忠。”

武士又来拖杜伯。

左儒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王上若一定要杀杜伯,就先杀臣!”

这下连尹吉甫等人也变了脸色。

周宣王怒火冲顶,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你们一个个都把朕当成什么了?”

他指着杜伯,厉声喝道:“朕要杀他,就像拔掉一根枯草。一个杜伯而已,值得满朝大臣在这里浪费口舌?”

左儒仍跪在地上:“臣只求王上再想一想。”

“快斩!”

周宣王猛地挥袖:“谁再阻拦,和杜伯同罪!”

武士再不敢停留,架起杜伯便往朝门外走。

左儒追到台阶下,抓住杜伯的手。

杜伯回过头,低声道:“左儒,退下。”

“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你再说下去,连你也保不住。”

左儒死死握着他的手,眼眶发红:“今日你若死得不明不白,我活着又有什么脸面?”

杜伯望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声音渐渐平静。

“替我照看隰叔。”

左儒怔住。

杜伯已经被武士拖出了朝门。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刀响。

殿中的百官同时一颤。

左儒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手,转身朝周宣王拜下。

“王上,臣告退。”

周宣王没有看他,只冷冷说道:“退下吧。”

左儒回到家中,没有向家人解释,也没有用膳。他让人取来清水,洗净双手,又换上一身整齐的衣服。

家人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大夫,朝中出了什么事?”

左儒摇了摇头。

他走进内室,关上房门,将佩剑放在膝前。

任凭门外家人急促拍门呼喊,左儒始终未答一声,只缓缓拔出了膝上那柄寒光凛冽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