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冤魂索宣王
过了片刻，屋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响动，随后便彻底安静下来。
左儒自刎而死。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有人说他太过刚直，有人说他不该拿性命替朋友求情，却没有人敢在周宣王面前再提杜伯二字。
杜伯死后，他的儿子隰叔连夜逃往晋国。
到了晋国，隰叔后来做了士师，掌管刑狱。隰叔的子孙也因此以士为氏，后来又因食邑在范地，改称范氏。
周人怜悯杜伯忠而获罪，在杜陵为他立祠，称作杜主，又叫右将军庙。多年过去，香火仍有人供奉。
周宣王第二天听说左儒也自刎了，手中的玉爵停在半空。
“他也死了？”
近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是。”
周宣王把酒爵放回案上。
酒水在爵中晃了几下，洒出一滴，沿着案角慢慢流下。
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过了片刻，他低头盯着案角的酒痕，手指在案面上来回擦了两下。
可圣旨已经发出，刀也已经落下，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周宣王闷闷回到后宫。
当夜，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刚闭上眼，便听见朝门外那一声刀响；刚要坐起，又看见梦中女子抱着七庙神主，朝东方越走越远。
几天下来，他精神越来越差。
大臣奏事时，他听着听着便忘了前半句；近侍刚刚送上的奏牍，他转眼便问是谁拿来的。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常常一句话说到中途，忽然停在那里。
朝会更是隔三差五便停。
姜后知道他心中有病，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进言劝谏。她偶尔站在殿外，听见周宣王在里面喃喃自语，也只让宫人把门关好，不去惊动他。
到了周宣王四十六年秋七月，他的身体才稍稍好转。
那日午后，周宣王在宫中走了几圈，觉得胸口没有往日那般闷，便对左右说道：“许久没有出城了。传令下去，准备车驾，朕要到东郊游猎。”
近侍连忙应声，将王命传给司空、司马和太史。
司空负责整备法驾，司马召集车徒、甲士，太史伯阳父则占卜出行日期。
到了吉日，周宣王乘上玉辂。
六匹骏马套在车前，车轮包着青铜，车身装饰着玉片。尹吉甫骑马跟在右侧，召虎带着亲卫护在左边。
旌旗一面接一面铺开，甲士手持兵器，森然排列。车队出了城门，沿着大道一路向东。
东郊平原开阔，田野一直铺到山脚。这里本就是王室常来游猎的地方，只是周宣王多年没有出行，今日重新看见远山和旷野，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松快。
车队停下后，周宣王命人扎营。
他召来领队的军士，当面下令：“第一，不许踩坏百姓的禾苗；第二，不许烧毁树木；第三，不许闯入民居扰民。”
军士跪地听命。
周宣王又说道：“今日打到的飞禽走兽，全部送到营中登记，按照功劳和次序赏赐。谁敢私藏，查出来重罚。”
军令传遍四周。
甲士们齐声应诺，弓手握紧弓弦，猎手牵住鹰犬，个个摩拳擦掌。
号角一响，众人分头散开。
御车的车夫催马冲进平原，马蹄卷起一片尘土。弓手在车上不断转身，见到猎物便拉弓搭箭。
鹰犬闻到血腥味，挣脱牵绳，朝草丛里猛扑。狐兔受到惊吓，钻出洞穴，向四面八方逃窜。
“放箭！”
一声呼喝传来。
弓弦连续震响。
有箭穿过野兔的脖颈，兔子翻滚着撞进草丛；一只飞鸟中箭后，羽毛带血落在车前。猎犬追着受伤的鹿奔跑，甲士挥刀割断藤蔓，骑马越过土坡。
周宣王坐在玉辂上，看着一只大雁从头顶掠过，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弓。
“给朕一支箭。”
侍从连忙取箭递上。
周宣王张弓对准天空。
尹吉甫在旁边笑道：“王上这一箭，定能射中。”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大雁翅膀一歪，从半空坠了下来。
周围甲士齐声喝彩，尹吉甫也拱手道：“王上箭术未减当年。”
周宣王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他又看见远处一只狐狸窜过，便催促车夫追赶。车轮碾过草地，尘土扑上车帘，周宣王却没有在意。
这一场围猎持续到太阳西沉。
平原上到处是奔跑的人马，猎物被一捆捆送到营前。有人刚把猎物放下，脱手的野兔便滚进了车轮旁，惹得几匹马一阵嘶鸣。
周宣王看得兴致大好。
“收围！”
号角再次吹响。
四处追逐的甲士纷纷回来，将猎物清点捆好，准备回城领赏。周宣王也坐回玉辂，车队在暮色中向城门方向行进。
走出三四里，车轮声变得平稳。
周宣王忙了整整一天，眼皮渐渐发沉。他靠在车中，打了个盹。
恍惚间，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一辆小车。
那车没有随从，也没有旗号，偏偏迎着王驾直冲过来。车上站着两个人，一人臂上挂着朱红色的弓，另一人手中握着赤色的箭。
两人一左一右，站得笔直。
小车来到王车前方，那名男子抬起头，朝周宣王开口说道：“王上，许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周宣王猛地睁眼。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车上的人竟是上大夫杜伯和下大夫左儒。
杜伯被他亲口下令斩首，左儒也已经自刎。两人此刻站在车上，脸色青白，衣袍上隐约带着血迹。
周宣王惊得从车中站了起来。
“停车！”
御车的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周宣王再眨了一下眼，前方的小车和车上的两个人全都消失了。
道路上只有落日余晖，以及被车轮压倒的枯草。
尹吉甫赶到车旁：“王上，出了什么事？”
“你们刚才没有看见？”
周宣王指向前方：“杜伯和左儒，他们驾着一辆小车，从那里过来！”
尹吉甫、召虎和周围的甲士面面相觑。
召虎拱手道：“臣等未曾看见。”
“你们都没看见？”
周宣王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明明就在这里！”
话音刚落，前方又传来车轮滚动声。
那辆小车再次出现。
杜伯和左儒站在车上，绕着王车缓缓转动，始终不离周宣王面前。朱弓挂在杜伯臂上，赤矢握在左儒手中，箭尖在暮光下泛着冷光。
周宣王脸色发白，随即怒意冲上眉梢。
“大胆罪鬼！”
他拔出腰间太阿宝剑，对着半空狠狠一挥。
剑锋劈过空气，发出刺耳的破响。
小车没有停。
杜伯低头看着他，咬牙骂道：“无道的昏君！你不肯修明德政，凭着猜疑便杀害无辜，今日大数已到，我们是来向你讨命的！”
左儒也抬起手中的赤矢。
“把我们的命还回来！”
两人同时拉开朱弓。
弓弦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周宣王挥剑再斩：“滚开！”
赤矢已经搭上弓弦。
下一刻，两张弓同时对准周宣王的心口。
“嗖！”
箭声破空而来。
周宣王只看见两道红光迎面射来，胸口像被巨锤砸中，整个人向后一仰。
“啊！”，倒在玉辇上。
尹吉甫冲上前扶住他，双腿却软得几乎站不稳。召虎眼皮狂跳，急忙拔刀环顾四周，可四面只有奔散的马匹和惊慌的士卒。
“王上！”
“快传医官！”
有人端来姜汤，尹吉甫掐住周宣王的人中，将姜汤一点点灌进他嘴里。过了好一会儿，周宣王才重新睁眼。
他刚醒便捂住胸口，脸色痛苦。
“痛！朕的心口还在痛！”
尹吉甫急声问道：“王上可看清射箭之人？”
周宣王喘着气：“杜伯、左儒，他们来索命了！”
召虎望向身后。
打猎时人人争先，回城时满载而归。此刻队伍却乱成一团，猎物散落在道路两旁，受惊的鹰犬挣脱绳索，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谁也不敢再提领赏。
尹吉甫只能命人护住玉辇，催促车队飞快入城。
一路上，周宣王不停按着胸口，时而说箭还在里面，时而又问杜伯有没有追来。左右谁也不敢回答，只能将车帘压紧，把他送回宫中。
原本乘兴出城，最终却狼狈收场。
而那辆载着杜伯、左儒的小车，消失在暮色尽头后，再也没有人说得清它去了哪里。
周宣王的性命，究竟能不能保住？
宫车仓皇狂奔入城，车帘内宣王痛呼不止，那两道持弓握箭的森冷血影，竟已如影随形跟至宫门石阶之下。
左儒自刎而死。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有人说他太过刚直，有人说他不该拿性命替朋友求情，却没有人敢在周宣王面前再提杜伯二字。
杜伯死后，他的儿子隰叔连夜逃往晋国。
到了晋国，隰叔后来做了士师，掌管刑狱。隰叔的子孙也因此以士为氏，后来又因食邑在范地，改称范氏。
周人怜悯杜伯忠而获罪，在杜陵为他立祠，称作杜主，又叫右将军庙。多年过去，香火仍有人供奉。
周宣王第二天听说左儒也自刎了，手中的玉爵停在半空。
“他也死了？”
近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是。”
周宣王把酒爵放回案上。
酒水在爵中晃了几下，洒出一滴，沿着案角慢慢流下。
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过了片刻，他低头盯着案角的酒痕，手指在案面上来回擦了两下。
可圣旨已经发出，刀也已经落下，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周宣王闷闷回到后宫。
当夜，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刚闭上眼，便听见朝门外那一声刀响；刚要坐起，又看见梦中女子抱着七庙神主，朝东方越走越远。
几天下来，他精神越来越差。
大臣奏事时，他听着听着便忘了前半句；近侍刚刚送上的奏牍，他转眼便问是谁拿来的。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常常一句话说到中途，忽然停在那里。
朝会更是隔三差五便停。
姜后知道他心中有病，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进言劝谏。她偶尔站在殿外，听见周宣王在里面喃喃自语，也只让宫人把门关好，不去惊动他。
到了周宣王四十六年秋七月，他的身体才稍稍好转。
那日午后，周宣王在宫中走了几圈，觉得胸口没有往日那般闷，便对左右说道：“许久没有出城了。传令下去，准备车驾，朕要到东郊游猎。”
近侍连忙应声，将王命传给司空、司马和太史。
司空负责整备法驾，司马召集车徒、甲士，太史伯阳父则占卜出行日期。
到了吉日，周宣王乘上玉辂。
六匹骏马套在车前，车轮包着青铜，车身装饰着玉片。尹吉甫骑马跟在右侧，召虎带着亲卫护在左边。
旌旗一面接一面铺开，甲士手持兵器，森然排列。车队出了城门，沿着大道一路向东。
东郊平原开阔，田野一直铺到山脚。这里本就是王室常来游猎的地方，只是周宣王多年没有出行，今日重新看见远山和旷野，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松快。
车队停下后，周宣王命人扎营。
他召来领队的军士，当面下令：“第一，不许踩坏百姓的禾苗；第二，不许烧毁树木；第三，不许闯入民居扰民。”
军士跪地听命。
周宣王又说道：“今日打到的飞禽走兽，全部送到营中登记，按照功劳和次序赏赐。谁敢私藏，查出来重罚。”
军令传遍四周。
甲士们齐声应诺，弓手握紧弓弦，猎手牵住鹰犬，个个摩拳擦掌。
号角一响，众人分头散开。
御车的车夫催马冲进平原，马蹄卷起一片尘土。弓手在车上不断转身，见到猎物便拉弓搭箭。
鹰犬闻到血腥味，挣脱牵绳，朝草丛里猛扑。狐兔受到惊吓，钻出洞穴，向四面八方逃窜。
“放箭！”
一声呼喝传来。
弓弦连续震响。
有箭穿过野兔的脖颈，兔子翻滚着撞进草丛；一只飞鸟中箭后，羽毛带血落在车前。猎犬追着受伤的鹿奔跑，甲士挥刀割断藤蔓，骑马越过土坡。
周宣王坐在玉辂上，看着一只大雁从头顶掠过，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弓。
“给朕一支箭。”
侍从连忙取箭递上。
周宣王张弓对准天空。
尹吉甫在旁边笑道：“王上这一箭，定能射中。”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大雁翅膀一歪，从半空坠了下来。
周围甲士齐声喝彩，尹吉甫也拱手道：“王上箭术未减当年。”
周宣王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他又看见远处一只狐狸窜过，便催促车夫追赶。车轮碾过草地，尘土扑上车帘，周宣王却没有在意。
这一场围猎持续到太阳西沉。
平原上到处是奔跑的人马，猎物被一捆捆送到营前。有人刚把猎物放下，脱手的野兔便滚进了车轮旁，惹得几匹马一阵嘶鸣。
周宣王看得兴致大好。
“收围！”
号角再次吹响。
四处追逐的甲士纷纷回来，将猎物清点捆好，准备回城领赏。周宣王也坐回玉辂，车队在暮色中向城门方向行进。
走出三四里，车轮声变得平稳。
周宣王忙了整整一天，眼皮渐渐发沉。他靠在车中，打了个盹。
恍惚间，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一辆小车。
那车没有随从，也没有旗号，偏偏迎着王驾直冲过来。车上站着两个人，一人臂上挂着朱红色的弓，另一人手中握着赤色的箭。
两人一左一右，站得笔直。
小车来到王车前方，那名男子抬起头，朝周宣王开口说道：“王上，许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周宣王猛地睁眼。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车上的人竟是上大夫杜伯和下大夫左儒。
杜伯被他亲口下令斩首，左儒也已经自刎。两人此刻站在车上，脸色青白，衣袍上隐约带着血迹。
周宣王惊得从车中站了起来。
“停车！”
御车的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周宣王再眨了一下眼，前方的小车和车上的两个人全都消失了。
道路上只有落日余晖，以及被车轮压倒的枯草。
尹吉甫赶到车旁：“王上，出了什么事？”
“你们刚才没有看见？”
周宣王指向前方：“杜伯和左儒，他们驾着一辆小车，从那里过来！”
尹吉甫、召虎和周围的甲士面面相觑。
召虎拱手道：“臣等未曾看见。”
“你们都没看见？”
周宣王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明明就在这里！”
话音刚落，前方又传来车轮滚动声。
那辆小车再次出现。
杜伯和左儒站在车上，绕着王车缓缓转动，始终不离周宣王面前。朱弓挂在杜伯臂上，赤矢握在左儒手中，箭尖在暮光下泛着冷光。
周宣王脸色发白，随即怒意冲上眉梢。
“大胆罪鬼！”
他拔出腰间太阿宝剑，对着半空狠狠一挥。
剑锋劈过空气，发出刺耳的破响。
小车没有停。
杜伯低头看着他，咬牙骂道：“无道的昏君！你不肯修明德政，凭着猜疑便杀害无辜，今日大数已到，我们是来向你讨命的！”
左儒也抬起手中的赤矢。
“把我们的命还回来！”
两人同时拉开朱弓。
弓弦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周宣王挥剑再斩：“滚开！”
赤矢已经搭上弓弦。
下一刻，两张弓同时对准周宣王的心口。
“嗖！”
箭声破空而来。
周宣王只看见两道红光迎面射来，胸口像被巨锤砸中，整个人向后一仰。
“啊！”，倒在玉辇上。
尹吉甫冲上前扶住他，双腿却软得几乎站不稳。召虎眼皮狂跳，急忙拔刀环顾四周，可四面只有奔散的马匹和惊慌的士卒。
“王上！”
“快传医官！”
有人端来姜汤，尹吉甫掐住周宣王的人中，将姜汤一点点灌进他嘴里。过了好一会儿，周宣王才重新睁眼。
他刚醒便捂住胸口，脸色痛苦。
“痛！朕的心口还在痛！”
尹吉甫急声问道：“王上可看清射箭之人？”
周宣王喘着气：“杜伯、左儒，他们来索命了！”
召虎望向身后。
打猎时人人争先，回城时满载而归。此刻队伍却乱成一团，猎物散落在道路两旁，受惊的鹰犬挣脱绳索，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谁也不敢再提领赏。
尹吉甫只能命人护住玉辇，催促车队飞快入城。
一路上，周宣王不停按着胸口，时而说箭还在里面，时而又问杜伯有没有追来。左右谁也不敢回答，只能将车帘压紧，把他送回宫中。
原本乘兴出城，最终却狼狈收场。
而那辆载着杜伯、左儒的小车，消失在暮色尽头后，再也没有人说得清它去了哪里。
周宣王的性命，究竟能不能保住？
宫车仓皇狂奔入城，车帘内宣王痛呼不止，那两道持弓握箭的森冷血影，竟已如影随形跟至宫门石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