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罗琨怒斥伙计

本章字数:2520字 更新时间:10-01
城北官道上,尘土被春风卷得漫天飞扬。

罗灿、罗琨与胡奎各骑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四名精壮家将,并辔疾驰。

官道两侧,杨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枝条垂落如丝。往来的人流密密匝匝,王孙贵胄乘着雕花锦绣马车,行脚商贾挑着沉重的担子,更有呼朋引伴的游侠少年,一个个衣衫光鲜,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旁边的运河水面上更是热闹,雕梁画栋的画舫、轻快平稳的游船、气势雄壮的巨舰密密麻麻,船浆击水之声与游人的笑闹声混成一片。

全都是赶着去满春园游春饮酒的。

胡奎在马上勒了勒缰绳,目光扫过四周熙攘的人群,侧头对身旁的罗灿笑道:“早听说长安繁华甲天下,今日一见,光是这踏青的阵势,便比别处壮阔数倍。”

“胡大哥初来长安,这还只是城外的热闹。”

罗琨扬起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笑道:“那满春园才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消遣去处。依山傍水,占了半座山头,里头不仅有好酒好菜,更有百样罕见的奇花异草,今日正逢花期,若不去痛饮几坛,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罗灿微微一笑,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前头就是了,加快些脚程,免得去迟了占不到好座儿。”

三人扬鞭催马,蹄声如雷,四名家将紧紧护卫在后。片刻功夫,一行人便冲到了满春园那气派非凡的正门前。

胡奎翻身下马,抬头打量。

只见两扇朱漆大门足有数丈之高,上方挂着金丝楠木的大匾,两侧粉墙黛瓦,依着青翠山势绵延起伏,千百株垂杨绿柳掩映其间,雕梁画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一座气派的花园!”胡奎不由赞叹了一声。

“哥哥有所不知。”

罗琨将手中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家将,指着那重重叠叠的楼阁说道:“这园子里头,光是临水的亭台就有十三处,依山的楼阁更有四十二座。引了活泉地热,哪怕是数九寒冬也有鲜花盛放,真称得上是四时不谢、八节长春!”

“今日有两位兄弟引路,我可要好好见识一番。”胡奎爽朗一笑。

四名家将利落地接过缰绳,将七匹坐骑牢牢拴在门外的一排老柳树下,随后垂手侍立在旁:“少爷只管进园赏玩,小的们在此看守脚力。”

罗灿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好生看着,莫要惹事。”

三人整了整腰间的锦带,迈步跨过那厚重的白玉门槛,径直朝园内走去。

刚进大门,迎面便是一座高耸的太湖石假山,绕过假山,右手边是一座三开间的宽阔二门。

门厅正中央摆着一张丈许长的朱红大漆柜台,柜台后头齐刷刷站着十几个身穿青布小褂、精明利落的伙计。柜台一侧还立着一口沉甸甸的黑漆铜皮大银柜,柜面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大号金漆茶盘,盘子里堆满了用红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银包。

满春园里的规矩与寻常酒楼大不相同。

寻常馆子都是客人吃饱喝足才算账,但这满春园地处城外,来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园中的一桌上好酒席动辄十几两银子。园主为了防备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无赖之徒白吃白喝,便立下了铁规矩——进园先定席位、先压银包,待掌柜收了定银,后厨才开火备菜。

胡奎、罗灿与罗琨并肩穿过门厅,正要往花木深处走。

柜台后头一个新来的年轻伙计眼尖,见三人虽然穿着利落的武士劲装,但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猜出多半是城里来的富家子弟,连忙一溜小跑迎了出来。

伙计脸上堆着讨好的假笑,躬身拦在三人面前:“三位爷留步!不知几位爷今日进园,是专门看花的,还是来吃酒的?”

罗琨停下脚步,挑眉看了他一眼:“看花怎讲,吃酒又怎讲?”

“回爷的话,规矩简单得很。”

伙计搓了搓手,指了指旁边的耳门:“若是只看花不吃酒,诸位爷丢下几百文门钱,直接走那边的耳门进去游赏;若是来小店吃酒歇脚的,就请三位爷先移步柜台,把银包给存下,小店好立刻给三位爷安排席面、备下酒菜!”

这话一出,罗琨心头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他在长安城横行惯了,堂堂越国公府的少爷,何曾被人当面盘问过身上有没有带够银子?

“瞎了你的狗眼!”

罗琨两道浓眉猛地倒竖,虎目圆睁,舌绽春雷般暴喝一声:“连你家小爷都不认得了?难道我们兄弟还会赖你几两烂银子不成?!”

这一声怒吼犹如平地惊雷,震得门厅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那新来的伙计被吼得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柜台里头正低头拨算盘的老账房吓了一大跳,猛一抬头,看清了罗琨那张怒气冲冲的面孔,吓得手里的紫檀算盘“啪嗒”一声砸在桌上。

老账房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头冲了出来,一脚将那新伙计踹到旁边,自己则躬身作揖,满脸堆着冷汗:“哎哟!罗二爷!罗大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账房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连连躬身告罪:“这小厮是乡下刚招进来的雏儿,不认得二位少爷的尊容,冒犯了贵人!二位爷千万莫同这蠢才计较,快请进,快里边请!”

那几个老伙计也全吓得面如土色,缩在柜台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罗家两兄弟的脾气?

兄弟二人自幼习武,性格烈如烈火,最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平日里若是撞见欺男霸市的恶徒,抬手便是一顿铁拳,打得对方哭爹喊娘。就算是朝中侯爷、驸马家的恶奴撞在他们手里,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更何况罗府世袭越国公爵位,乃是天子心腹重臣,府里供着太祖御赐的金书铁券。若是真惹恼了这两位小祖宗,当场被活活打死,官府都未必敢接状子。

罗灿见那老账房吓得瑟瑟发抖,伸手拉了拉罗琨的衣袖:“好了二弟,不知者不怪,何必同个伙计动气。”

罗琨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那新伙计一眼:“看在我大哥面上,饶你这初犯一次!下次再敢狗眼看人低,拧断你的骨头!”

“是是是,谢二爷宽宏大量!谢大爷开恩!”账房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恭恭敬敬地将三人送进了花海回廊。

走过长廊,眼前的天地豁然开朗。

万千红紫一望无际,迎春娇黄,桃花如火,梨花胜雪,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西边的重楼上传来靡靡笙歌,东边的水榭中回荡着欢快的管弦鼓乐,游人穿行在花树掩映的青石小径上,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罗灿、罗琨引着胡奎一路赏玩,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座临水而建的小巧飞檐八角亭前。

亭子四面开阔,挂着一道翠竹垂帘,飞檐下悬着一块乌木金字匾额,上书“留春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亭柱两旁挂着一副名士手书的对联:

月移疏柳过亭影,
风送梅花入座香。

亭内正中摆着一幅精妙的山水丹青画,条案上供着两件古色古香的青铜花樽,八仙桌与锦墩早已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里清静,正合饮酒谈心。”罗灿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人各自叙礼落座。罗灿坐在主位,胡奎居左,罗琨居右。

刚坐下,一名机灵的酒保便快步小跑上亭,躬身递上一份描金水牌:“三位少爷,请问今日是用哪几样招牌菜,还是要稍候等别的朋友?”

罗灿摆了摆手,直接将水牌推到一旁:“不必看了。把你们店里窖藏最好的陈年老酒搬两坛来,再挑最时鲜的野味山珍、精细果品,只管拣最好的整治一桌送上来!”

“得嘞!”酒保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下亭。片刻后,两坛泥封未开的陈年老酒“砰”地砸在八仙桌上,胡奎猛地拍开泥封,一股刺鼻却醇厚的酒香瞬间冲鼻而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狠狠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