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罗隔水对峙
酒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飞快退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冷盘小菜、各色鲜果、象牙筷子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紧接着两坛泥封未开的上等花雕酒与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胡奎伸手拍开一坛陈酿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在亭中弥漫开来。
罗琨笑着提起酒坛，先替胡奎斟满了一大碗，又给大哥和自己满上：“胡大哥，今日没有长辈在旁约束，咱们放开肚皮，喝个痛快！”
“好！痛快痛快！”胡奎端起海碗，豪迈一笑。
三人正欲举杯对饮，对面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哄笑声。
罗灿目光微微一凝，放下了手中的酒碗，抬眼朝对过的临水大亭望去。
只见那座大亭的回廊上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油头粉面，头戴一顶镶嵌着鸽血红宝的紫金方巾，身上穿一件大红绣金团花的织锦直裰，腰系明黄丝绦，脚踩一双朱红厚底快靴，摇着一把描金折扇，满脸傲慢浮夸之色。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则是个三十多岁的清客文士，头戴一顶玄色软巾，身穿一领宝蓝细葛布长袍，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满脸堆着谄媚的假笑。
这两人刚一迈上对面的大亭，那亭子里原先坐着的七八桌食客，竟如同见到了活阎王一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众人纷纷躬下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与敬畏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拱手逢迎：“沈大爷！您老人家今日也来赏花了？快请上座！”
“沈少爷金安！快，掌柜的，把最上等的雨前龙井给少爷沏上！”
走在前面的红袍青年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手中的折扇随意在胸前虚晃了半圈，连正眼都没瞧那些人一下，大模大样地走到亭子最当中的主桌前坐了下来。
那跟在后头的蓝袍文士则趾高气扬地挥了挥衣袖，示意旁人退开。
这红袍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当朝权倾朝野的沈太师之孙、沈国丈的亲子——恶少沈廷芳。
而跟在他身后的文士，则是沈相府里头号得宠的清客相公，人送外号“锦上天”。
这锦上天不仅是沈廷芳身边的第一弄臣，更是这满春园名义上的大房东，整座庄园的产业都在他名下挂着。满春园的掌柜伙计全仗着他的势力在城外作威作福，沈廷芳平日里无所事事，午后便常来这园中游逛散闷。
城中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豪绅谁敢得罪沈家？见了他自然是避之不及，又不得不拼命巴结。
隔着水池，罗琨看清了沈廷芳那副目中无人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低声啐了一口：“我道是谁这般大排场，原来是沈家的那个酒囊饭袋。”
罗灿也是眉头微皱，眼神冰冷。罗府与沈相府在朝堂之上政见不合早已不是秘密，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主桌上的沈廷芳眼角余光一扫，也瞥见了留春阁里的三人。
沈廷芳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罗灿与罗琨的脸庞，脸上的傲慢瞬间收敛了几分。
沈廷芳心里清楚，罗家这两兄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硬茬子，武艺高强且脾气暴躁，身后更有老越国公撑腰，绝不是那些可以任由他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沈廷芳眼珠转了转，连忙站起身来，隔着水面朝留春阁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高声喊道：“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罗世兄在此小酌！真是巧得很啊！”
罗灿见对方既然当众开了口，碍于两家的门面功夫，也不便直接撕破脸皮。
罗灿缓缓站起身，神色平淡地抬了抬手，声音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沈世兄请了。我们兄弟在此小聚，就不便过去打扰了，沈世兄请便。”
说完，罗灿连多一句客套话也懒得讲，径直拂袖坐下，端起酒碗对胡奎道：“胡大哥，吃酒，莫理闲人。”
沈廷芳见罗灿态度冷淡，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自知讨了个没趣，冷哼了一声，也只得悻悻地坐回椅中。
两家公子隔水而坐，各饮各的酒，暗流涌动，气氛顿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却说此时的满春园外，运河岸边的码头上，正缓缓靠过来一叶轻巧的小游船。
船头立着三人，正是城北开饭铺的张二娘、老实巴交的祁子富，以及祁子富的独生女儿祁巧云。
今日一清早，张二娘便帮着祁子富备齐了香烛纸马，雇了这只小船，带着祁巧云去城外的庵观寺院烧香还愿，顺道给祁巧云早逝的生母扫墓上坟。
此时刚过晌午，回城尚早，小船顺流而下路过满春园，只见水面上游船如织，岸上欢声笑语不断，足有一大半的人都是奔着园子里看花去的。
张二娘是个极爱凑热闹的爽利性子，听着岸上悠扬的乐声，闻着随风飘来的阵阵花香，顿时心头大动。
张二娘转过身，扯了扯祁子富的粗布衣袖，指着岸上的大红灯笼笑道：“祁老哥，你瞧瞧这满春园多热闹！听说里头的花开得跟锦缎似的，百年难得一见。左右时辰还早，咱们既然路过了，不如带巧云进去逛上一圈，看个稀奇，也不枉咱们今天白跑出来一趟！”
祁子富性子谨小慎微，看着岸边那些鲜衣怒马的豪门恶仆和拥挤的人群，不由皱紧了眉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二娘，你瞧那园子里人多手杂，全是些富贵子弟和轻狂后生。巧云这丫头年纪大了，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万一碰上什么事，多有不便，咱们还是赶快回城吧。”
张二娘一听这话，顿时把眼一瞪，啐道：“你这老头子，真是个死脑筋、老古板！”
张二娘伸手拉过一旁有些羞怯的祁巧云，心疼地说道：“自从巧云她娘走了之后，这丫头苦守在家里，长到整整十六岁，何曾跨出过城北那座小院半步？天天不是围着灶台就是对着绣墩，闷也闷出病来了！今日好不容易出来烧香路过，带她瞧瞧花花世界怎么了？就算园里人多，有我这个老婆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护着，还能有什么妖魔鬼怪吃了她不成？怕个什么劲儿！”
祁巧云年方二八，正是情窦初开、贪玩爱俏的年纪。她生得眉如春山、目若秋水，虽然只穿着一身素净的荆钗布裙，却难掩那天生丽质的绝色容颜。
听到张二娘这番话，祁巧云虽然低着头没敢吭声，但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分明闪烁着对园中春景的无限向往。
祁子富见女儿这副模样，又被张二娘一顿抢白，心中也是一软。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罢了罢了，既然二娘这般说，那就进去略微走走，看一眼就得出来。”
祁子富转头对船头的艄公叮嘱道：“船家，劳烦把船靠稳在柳树桩子上。我们上去瞧瞧花，你且在这儿候着，照看好船上的香烛家什，我们片刻就回。”
“老客官放心去吧，小的就在这儿候着！”艄公应了一声，将缆绳牢牢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三人刚迈过门槛，祁巧云脚下一绊，险些栽进旁边的花丛。祁子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女儿，余光却瞥见前方假山石后，一道青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声压抑的轻笑从花丛深处传来。
不过片刻功夫，冷盘小菜、各色鲜果、象牙筷子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紧接着两坛泥封未开的上等花雕酒与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胡奎伸手拍开一坛陈酿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在亭中弥漫开来。
罗琨笑着提起酒坛，先替胡奎斟满了一大碗，又给大哥和自己满上：“胡大哥，今日没有长辈在旁约束，咱们放开肚皮，喝个痛快！”
“好！痛快痛快！”胡奎端起海碗，豪迈一笑。
三人正欲举杯对饮，对面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哄笑声。
罗灿目光微微一凝，放下了手中的酒碗，抬眼朝对过的临水大亭望去。
只见那座大亭的回廊上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油头粉面，头戴一顶镶嵌着鸽血红宝的紫金方巾，身上穿一件大红绣金团花的织锦直裰，腰系明黄丝绦，脚踩一双朱红厚底快靴，摇着一把描金折扇，满脸傲慢浮夸之色。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则是个三十多岁的清客文士，头戴一顶玄色软巾，身穿一领宝蓝细葛布长袍，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满脸堆着谄媚的假笑。
这两人刚一迈上对面的大亭，那亭子里原先坐着的七八桌食客，竟如同见到了活阎王一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众人纷纷躬下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与敬畏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拱手逢迎：“沈大爷！您老人家今日也来赏花了？快请上座！”
“沈少爷金安！快，掌柜的，把最上等的雨前龙井给少爷沏上！”
走在前面的红袍青年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手中的折扇随意在胸前虚晃了半圈，连正眼都没瞧那些人一下，大模大样地走到亭子最当中的主桌前坐了下来。
那跟在后头的蓝袍文士则趾高气扬地挥了挥衣袖，示意旁人退开。
这红袍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当朝权倾朝野的沈太师之孙、沈国丈的亲子——恶少沈廷芳。
而跟在他身后的文士，则是沈相府里头号得宠的清客相公，人送外号“锦上天”。
这锦上天不仅是沈廷芳身边的第一弄臣，更是这满春园名义上的大房东，整座庄园的产业都在他名下挂着。满春园的掌柜伙计全仗着他的势力在城外作威作福，沈廷芳平日里无所事事，午后便常来这园中游逛散闷。
城中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豪绅谁敢得罪沈家？见了他自然是避之不及，又不得不拼命巴结。
隔着水池，罗琨看清了沈廷芳那副目中无人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低声啐了一口：“我道是谁这般大排场，原来是沈家的那个酒囊饭袋。”
罗灿也是眉头微皱，眼神冰冷。罗府与沈相府在朝堂之上政见不合早已不是秘密，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主桌上的沈廷芳眼角余光一扫，也瞥见了留春阁里的三人。
沈廷芳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罗灿与罗琨的脸庞，脸上的傲慢瞬间收敛了几分。
沈廷芳心里清楚，罗家这两兄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硬茬子，武艺高强且脾气暴躁，身后更有老越国公撑腰，绝不是那些可以任由他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沈廷芳眼珠转了转，连忙站起身来，隔着水面朝留春阁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高声喊道：“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罗世兄在此小酌！真是巧得很啊！”
罗灿见对方既然当众开了口，碍于两家的门面功夫，也不便直接撕破脸皮。
罗灿缓缓站起身，神色平淡地抬了抬手，声音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沈世兄请了。我们兄弟在此小聚，就不便过去打扰了，沈世兄请便。”
说完，罗灿连多一句客套话也懒得讲，径直拂袖坐下，端起酒碗对胡奎道：“胡大哥，吃酒，莫理闲人。”
沈廷芳见罗灿态度冷淡，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自知讨了个没趣，冷哼了一声，也只得悻悻地坐回椅中。
两家公子隔水而坐，各饮各的酒，暗流涌动，气氛顿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却说此时的满春园外，运河岸边的码头上，正缓缓靠过来一叶轻巧的小游船。
船头立着三人，正是城北开饭铺的张二娘、老实巴交的祁子富，以及祁子富的独生女儿祁巧云。
今日一清早，张二娘便帮着祁子富备齐了香烛纸马，雇了这只小船，带着祁巧云去城外的庵观寺院烧香还愿，顺道给祁巧云早逝的生母扫墓上坟。
此时刚过晌午，回城尚早，小船顺流而下路过满春园，只见水面上游船如织，岸上欢声笑语不断，足有一大半的人都是奔着园子里看花去的。
张二娘是个极爱凑热闹的爽利性子，听着岸上悠扬的乐声，闻着随风飘来的阵阵花香，顿时心头大动。
张二娘转过身，扯了扯祁子富的粗布衣袖，指着岸上的大红灯笼笑道：“祁老哥，你瞧瞧这满春园多热闹！听说里头的花开得跟锦缎似的，百年难得一见。左右时辰还早，咱们既然路过了，不如带巧云进去逛上一圈，看个稀奇，也不枉咱们今天白跑出来一趟！”
祁子富性子谨小慎微，看着岸边那些鲜衣怒马的豪门恶仆和拥挤的人群，不由皱紧了眉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二娘，你瞧那园子里人多手杂，全是些富贵子弟和轻狂后生。巧云这丫头年纪大了，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万一碰上什么事，多有不便，咱们还是赶快回城吧。”
张二娘一听这话，顿时把眼一瞪，啐道：“你这老头子，真是个死脑筋、老古板！”
张二娘伸手拉过一旁有些羞怯的祁巧云，心疼地说道：“自从巧云她娘走了之后，这丫头苦守在家里，长到整整十六岁，何曾跨出过城北那座小院半步？天天不是围着灶台就是对着绣墩，闷也闷出病来了！今日好不容易出来烧香路过，带她瞧瞧花花世界怎么了？就算园里人多，有我这个老婆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护着，还能有什么妖魔鬼怪吃了她不成？怕个什么劲儿！”
祁巧云年方二八，正是情窦初开、贪玩爱俏的年纪。她生得眉如春山、目若秋水，虽然只穿着一身素净的荆钗布裙，却难掩那天生丽质的绝色容颜。
听到张二娘这番话，祁巧云虽然低着头没敢吭声，但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分明闪烁着对园中春景的无限向往。
祁子富见女儿这副模样，又被张二娘一顿抢白，心中也是一软。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罢了罢了，既然二娘这般说，那就进去略微走走，看一眼就得出来。”
祁子富转头对船头的艄公叮嘱道：“船家，劳烦把船靠稳在柳树桩子上。我们上去瞧瞧花，你且在这儿候着，照看好船上的香烛家什，我们片刻就回。”
“老客官放心去吧，小的就在这儿候着！”艄公应了一声，将缆绳牢牢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三人刚迈过门槛，祁巧云脚下一绊，险些栽进旁边的花丛。祁子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女儿，余光却瞥见前方假山石后，一道青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声压抑的轻笑从花丛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