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顶戴被摘,亲赴堤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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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士端伸出一根手指:“淮徐道送的是整整二十箱上等苏杭绸缎纱罗;淮扬道办得最雅致,明面上是四方紫檀木匣盛着的极品端溪老砚,实际上那砚台是纯赤金浇铸、外头罩了一层哑光黑漆,单这一份礼,折银就得几千两!”

他喘了口气,又竖起两根手指:“淮海道送的是番邦进贡的极品珍珠手串,外加足足八两整枝的长白老山辽参;最绝的是河库道,人家早就派心腹亲信赶到河台大人的老家原籍,买下一整顷上等良田,连庄头带佃户直接过户给河台宅上的大少爷,地契装在精巧的金丝楠木匣子里,当面呈进内宅!”

霍士端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乱飞:“连那二十四厅的通判、同知,哪一个不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老爷,如今整个河道上几十双眼睛都盯着,您现在调了这么一个油水丰厚的美缺,却只肯出五十两公派分银,这寿礼送上去,河台大人脸上往哪儿搁?您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安学海脸色微沉,冷哼了一声:“你也不用跟我说这些歪门邪道。慢说我安家家底清白、拿不出这份泼天银子,就算我真有金山银海,也绝不干这等谄媚钻营的勾当。”

“老爷,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霍士端急得直跺脚,索性把话挑明了,“这官场上的迎来送往,本身就是一桩有来有回的稳赚买卖!您送出去一千,将来在工段上随手做做账,从国库银子里掏出来抵补,翻手就是两三千两的进项!这叫拿公家的钱捣公家的窟窿,弄得顺手,简直就是对合子的重利!您要是舍不得这几两引子钱,就算坐上了高堰的交椅,只怕屁股也坐不稳当啊!”

听到这里,安学海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惊堂木:“放肆!你不必往下讲了!退出去!立刻给我退出去!”

惊堂木的脆响在签押房里回荡。

霍士端吓得一哆嗦,见安学海满脸怒容、眼神如刀,知道这头倔驴根本敲不转,只得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躬身倒退着溜出门去,嘴里小声咕哝着,转头寻思自己的退路去了。

安学海坐在案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公文既下,调令难违。

他即刻打发家人雇了车马船只,先护送太太和一众家眷前往高堰通判衙门安顿,自己则换上公服,带了两个贴身随从,登舟赶赴淮安总督部院谢委,顺道去给河道总督拜寿。

几日后赶到淮安,正值总督部院寿期临近。

淮安城内张灯结彩,帅府门前车水马龙。

大堂内外摆下了连日的大宴,戏台上锣鼓喧天,咿咿呀呀唱着富贵长寿的大戏。

两江各路河员齐聚一堂,堂前摆满了各色奇珍异宝,红珊瑚、金佛像、玉如意堆积如山,众人推杯换盏,争奇斗艳,比临潼斗宝还要奢靡三分。

唯独安学海,除了随大流在首县凑的那五十两公分寿屏上挂了个名字,到了帅府,只规规矩矩地按品级朝上头磕了三个响头,在偏席上吃了一碗热汤长寿面。

戏未看罢,酒未过三巡,他便起身递了谢委公文,向督堂禀辞,匆匆离席而去。

安学海离了淮安,一路马不停蹄赶往高堰外河通判任所。

到了新地界一看,只见街市繁华,商贾云集,人烟辐辏。

通判衙门更是高门大院,仪门整肃,三班六房的衙役书吏站得齐齐整整,比那荒僻冷清的邳州小县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然而这光鲜表面之下,却是个实打实的烂摊子。

高堰外河工段绵延几十里,每年的钱粮开支浩大繁复,积压的公文堆积如山。

安学海一到任,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一连数日顶着日头接交代、点验垛料、核查库银底册,夜里还要回后堂安顿惊魂未定的家眷。

一连几天下来,他忙得茶饭无心,寝食难安,好不容易才将各处底账勉强理出个头绪。

可安学海哪里想得到,这一张看似风光无限的调令背后,早有人挖好了万丈深坑等着他往下跳。

那河道总督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本就是河工堆里混出来的老油条,何尝不知道高堰是个什么去处?

高家堰地势险要,外河一带正处于下游承水泄洪的咽喉要道。

上一任通判是个八面玲珑的精明鬼,去年高家堰决口之后,虽说勉强合了龙,但下游那一段修筑的堤坝工程全是偷工减料的豆腐渣,根本经不住大汛冲刷。

前任通判好不容易熬过了三月的春季桃汛,贪墨的银子装满了腰包,深知这堤防早晚要塌,便四处钻营,花了大笔银子谋了一个回省城销算账目的肥差,把这烫手山芋扔了出来。

河台大人收了前任的厚礼,自然准了调动。

可看着高堰外河这个随时可能决堤的火药桶,河台心里也犯难——若是派别的人去,哪个底下官员没给他送过两三千两的厚礼?坑了谁都不好交代。

翻开寿礼账册一瞧,满纸金银财宝,唯独安学海的名字冷冷清清挂在五十两的寿屏末尾。

再加上安学海此前在总督府对答公事时,才情见识远高过自己,言语间又毫无谄媚之态,河台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恶气,立时想起了当日要“拿他一拿”的念头。

把安学海调去高堰,一来堵住外界闲话,显得自己不计前嫌、量才录用;二来若是安学海真有通天本事熬过伏汛,正好顺水推舟拿捏他替自己卖命;若是汛期堤防垮了,立刻就能将滔天大罪全扣在安学海头上,参他一本,名正言顺当个替死鬼!

安学海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到了春尽夏初,南方暖湿,天地间水汽骤浓。

洪泽湖上游连日暴雨,湖水如脱缰野马般疯狂暴涨,上游的高家堰老口子承受不住巨力,轰然冲开了一百多丈的缺口!

浊浪滔天,狂暴的洪水直奔高家堰外河下游奔涌而来。

浑黄的激流不仅疯狂冲刷两岸大堤,大水更漫过圩田,将沿岸无数民房田舍冲得七零八落,哭喊之声震动天地。

安插灾民自有地方州县官吏料理,但这绵延几十里的河工大堤,却是安学海这个外河通判的顶头上责。

安学海当机立断,一面飞速贴出告示召集河工民夫、紧急采购石料木桩,一面拟就公文火速通报总督部院,请求动用库银兴工抢修。

公文递上去没两天,总督部院的批文便雷厉风行地砸了下来。

白纸黑字,批得极重极狠:

“高堰下游工段,历经前任修葺完固,桃汛安然无恙。该署员新任伊始,本应未雨绸缪,严加防范。乃水势偶长,即致漫决冲刷,实属调度无方、办理不善!着先行摘去顶戴,限一月之内全数修复!倘敢草率偷减、延误工期,定行从重治罪,大干未便!”

安学海在签押房接了批文,摘下头上的顶戴放在桌上,脸上不见慌乱,反倒淡淡笑了一声。

后堂的安太太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绞着手帕不住抹泪。

安学海转过身,温言宽慰道:“太太不必忧心。外任做官,风浪本就是寻常事。这仕途穷通、荣辱得失,我心里亮堂得很。眼下顶戴被摘是小,国库钱粮和沿河万千生灵的性命才是天大的事。只要把堤修好,保住两岸百姓,其他的事随他去吧。”

安学海说完,霍然起身,传令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