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身陷囹圄，举目无亲
当天下午，他便收拾了简单的被褥行囊，直接将公堂搬到了河工大堤上。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安学海挽起裤腿，踩着齐膝深的烂泥，顶着烈日暴雨，与工营营员、差役兵丁和成千上万的民夫混在一处。
他每日亲自在泥水里巡查桩位、清点石料，吃的是干硬的粗粮饼子，喝的是浑浊的井水，连着数十天未曾合眼睡过一个囫囵觉。
民夫差役们见这位新来的太爷丝毫不摆官架子，凡事同甘共苦、身先士卒，原本低落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
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加之安学海调度有方、严查料石质量，工料备得充足扎实，整整一个月期限刚到，一道坚固齐整的新堤便硬生生在高堰下游矗立起来。
虽说仓促之间难免受地势所限，但比起前任那些用泥沙芦苇糊弄出来的假工程，这一道新堤无异于铁壁铜墙。
新堤合龙完工，安学海松了一口气，一面命人鸣金收工，一面连夜写就公文呈报上司，恭请总督部院速派查收委员前来验工销案。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工程告竣的当天夜里，天色骤变，黑云压顶。
滂沱大雨如瓢泼盆倾一般倾泻而下，连绵不绝地砸了整整半个月。
偏偏此时四川、湖北一带长江大水暴涨，狂澜建瓴而下，灌入淮河水系，沿河水位一天之内陡涨七八尺，乃至丈余！
负责查收验收的督院委员早就赶到了淮安府，可此人与安学海素无往来，深知这位安呆子是个一毛不拔的清官，料定自己跑这一趟绝捞不到半两银子的“查费”和车马红包，便故意推三阻四，躲在暖阁里吃酒听曲，任凭安学海一日三封急信催促，硬是不肯移步前去验工。
这当口，天上的雨越下越凶，河道里的洪峰越叠越高。
就在高堰新堤上游，一段由他人管辖的老工段因年久失修，突然被激流撕开了一道数尺宽的小豁口！
暴虐的洪水顺着这道豁口直插而下，绕过了正面的迎水石坝，狠狠钻进了安学海新修大堤的后背土泊岸里。
泥水在堤根底下疯狂旋转，眨眼间掏出了几个深不见底的大浪窝子！
轰隆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之间，那座尚未奉宪查收、耗尽了安学海无数心血的新堤，自根基处彻底被淘空，排山倒海般坍塌入水，滚滚浊浪瞬间将残堤吞没！
安学海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望着眼前咆哮的洪水，整个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眼见大势已去，安学海不敢有片刻隐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连夜草拟急折，将上游决口淘塌新工的实情，据实向总督部院火速具报。
淮安总督府内，河台大人看到急报，非但没有半分体恤，反而拍案大怒。
他抓起朱笔，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在折子上狠狠批道：
“甫作新工，未经查收，遽致倒塌！其为草率偷减、欺蒙朝廷可知！仰即候参！”
朱批刚下，督院的严令接踵而至。
河台一面飞速委派心腹官员前往高堰摘取印信、接管残局；一面直接派出提解委员，带着全副公文差役，直奔高堰将安学海押解至淮安大营候审。
那委员带着差役如狼似虎地闯进通判衙门，将一份盖着大印的奏折抄底扔在安学海面前。
安学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参劾着八个大字：“革职拿问，带罪赔修！”
顶戴早已摘去，身上的官服也被差役一把扯下。
王法森严，安学海没有反抗，两名佩刀官役立刻一左一右夹上前，将他严密看管起来。
安学海到底是个读圣贤书长大的正人君子，历经沧桑，心性豁达通透，面对这等构陷绝境，脸上竟没有半点怨天尤人的凄惶之色。
他长叹一声，神色平静地对身旁差役说道：“上游大水突涨，洪泽湖倒灌，上段堤岸决口窜水，非人力所能挽回。但我安学海身为一地工员，大堤既毁，断不敢喊冤叫屈。归根结底，是我安学海无能无才，不谙庶务。苦读诗书半生，落得这般下场，辜负了皇恩浩荡，也愧对列祖列宗，事已至此，更有何说？”
前厅大义凛然，后堂却早已哭成了一团。
安太太一辈子深宅妇人，何曾见过这等抄家拿问的凶险场面？
她吓得浑身筛糠般发抖，瘫软在椅子上，泪水滂沱，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安学海走到后堂门前，隔着门帘温声劝慰：“太太，事到临头，哭也无用，怕也无益。你身子骨弱，切莫哭坏了。我此去淮安候审，你在这衙门里也留不得了。速速收拾些细软行李，雇船也去淮安，在城里寻几间清净屋子暂且住下，往后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对策。”
说完，安学海整了整衣衫，头也不回地跟着委员踏上了囚船。
安学海这一走，通判衙门顿时树倒猢狲散。
安太太在衙门后宅一刻也待不下去，连夜指挥下人收拾箱笼行李。
昔日门庭若市的衙署，此刻满地狼藉。
一行人拖泥带水、凄凄惶惶地雇了客船，顶着凄风苦雨，一路奔淮安城而来。
到了淮安府，安学海被押解投案。
本就是河台一手遮天定下的罪名，案情明明白白，也无甚可审问之处，当堂画押之后，便被直接发交山阳县衙门收管监押，责令着力追赔修堤所需的巨额银两。
所幸山阳县令是个明白人，深知安学海为人刚正清廉，此番落难全因官场倾轧，加之他又是革职待罪的“官犯”，倒存了几分敬意，未曾将他直接打入暗无天日的死牢大狱，而是特意在监门内收拾出一间避风的土地祠，供安学海暂且居住。
另一边，安太太带着残存的家眷赶到淮安，囊中羞涩，哪里还有银钱去租赁什么像样的公馆宅院？
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在淮安东关寻了一家简陋破败的客栈饭店，勉强落脚安身。
昔日簇拥在身前鞍前马后的各路人马，早已跑得精光。
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幕友师爷卷了束脩早早另谋高就，伶牙俐齿的霍士端等一干长随下人见势不妙更是作鸟兽散。
有几个孤身跟班的年轻仆役，安家实在拿不出银钱管饭，也只能托人说情，荐到别处讨生活。
偌大一个摊子，到头来身边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账房程代弼程相公，外加晋升、梁材、戴勤、随缘儿四个自小跟随的家生家奴，以及两三个无处可去的老仆妇和贴身小丫鬟。
一群人围在东关饭店逼仄昏暗的客房里，相对垂泪，凄凉至极。
可怜安学海自去年严冬奉旨出京外任，满怀报国安民之志，算到如今，不过短短半年光景。
锦衣玉食转眼成空，顶戴花翎化作泡影，落得个身陷囹圄、负债累累的下场，当真宛如做了一场荒唐苦涩的黄粱大梦。
山阳县监门之内，土地祠里香火冷落，蛛网横生。
安学海一身布衣，坐在冰凉的条凳上，外头铁锁沉沉，脚步声杂乱。
两名负责催讨赔修银两的胥吏冷笑着在门外晃动账册，那上面写着白银数万两的天文巨债，限期缴清，逾期便要大刑伺候。
而东关客栈里，安太太摸着盘缠见底的钱袋，泣不成声，几个家奴面面相觑，连明日的饭钱都没了着落。
四顾茫然，举目无亲，这一笔足以抄家灭门的泼天巨债，这深不见底的淮安大狱，究竟该如何破局？
门外那两名胥吏冷笑一声，将手中写满数万两欠债的账册重重摔在安学海膝头，纸页散落一地，其中一张赫然盖着山阳县监的大印。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锁芯转动的刺耳摩擦声在死寂的监房里回荡，安学海低头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颤。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安学海挽起裤腿，踩着齐膝深的烂泥，顶着烈日暴雨，与工营营员、差役兵丁和成千上万的民夫混在一处。
他每日亲自在泥水里巡查桩位、清点石料，吃的是干硬的粗粮饼子，喝的是浑浊的井水，连着数十天未曾合眼睡过一个囫囵觉。
民夫差役们见这位新来的太爷丝毫不摆官架子，凡事同甘共苦、身先士卒，原本低落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
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加之安学海调度有方、严查料石质量，工料备得充足扎实，整整一个月期限刚到，一道坚固齐整的新堤便硬生生在高堰下游矗立起来。
虽说仓促之间难免受地势所限，但比起前任那些用泥沙芦苇糊弄出来的假工程，这一道新堤无异于铁壁铜墙。
新堤合龙完工，安学海松了一口气，一面命人鸣金收工，一面连夜写就公文呈报上司，恭请总督部院速派查收委员前来验工销案。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工程告竣的当天夜里，天色骤变，黑云压顶。
滂沱大雨如瓢泼盆倾一般倾泻而下，连绵不绝地砸了整整半个月。
偏偏此时四川、湖北一带长江大水暴涨，狂澜建瓴而下，灌入淮河水系，沿河水位一天之内陡涨七八尺，乃至丈余！
负责查收验收的督院委员早就赶到了淮安府，可此人与安学海素无往来，深知这位安呆子是个一毛不拔的清官，料定自己跑这一趟绝捞不到半两银子的“查费”和车马红包，便故意推三阻四，躲在暖阁里吃酒听曲，任凭安学海一日三封急信催促，硬是不肯移步前去验工。
这当口，天上的雨越下越凶，河道里的洪峰越叠越高。
就在高堰新堤上游，一段由他人管辖的老工段因年久失修，突然被激流撕开了一道数尺宽的小豁口！
暴虐的洪水顺着这道豁口直插而下，绕过了正面的迎水石坝，狠狠钻进了安学海新修大堤的后背土泊岸里。
泥水在堤根底下疯狂旋转，眨眼间掏出了几个深不见底的大浪窝子！
轰隆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之间，那座尚未奉宪查收、耗尽了安学海无数心血的新堤，自根基处彻底被淘空，排山倒海般坍塌入水，滚滚浊浪瞬间将残堤吞没！
安学海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望着眼前咆哮的洪水，整个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眼见大势已去，安学海不敢有片刻隐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连夜草拟急折，将上游决口淘塌新工的实情，据实向总督部院火速具报。
淮安总督府内，河台大人看到急报，非但没有半分体恤，反而拍案大怒。
他抓起朱笔，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在折子上狠狠批道：
“甫作新工，未经查收，遽致倒塌！其为草率偷减、欺蒙朝廷可知！仰即候参！”
朱批刚下，督院的严令接踵而至。
河台一面飞速委派心腹官员前往高堰摘取印信、接管残局；一面直接派出提解委员，带着全副公文差役，直奔高堰将安学海押解至淮安大营候审。
那委员带着差役如狼似虎地闯进通判衙门，将一份盖着大印的奏折抄底扔在安学海面前。
安学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参劾着八个大字：“革职拿问，带罪赔修！”
顶戴早已摘去，身上的官服也被差役一把扯下。
王法森严，安学海没有反抗，两名佩刀官役立刻一左一右夹上前，将他严密看管起来。
安学海到底是个读圣贤书长大的正人君子，历经沧桑，心性豁达通透，面对这等构陷绝境，脸上竟没有半点怨天尤人的凄惶之色。
他长叹一声，神色平静地对身旁差役说道：“上游大水突涨，洪泽湖倒灌，上段堤岸决口窜水，非人力所能挽回。但我安学海身为一地工员，大堤既毁，断不敢喊冤叫屈。归根结底，是我安学海无能无才，不谙庶务。苦读诗书半生，落得这般下场，辜负了皇恩浩荡，也愧对列祖列宗，事已至此，更有何说？”
前厅大义凛然，后堂却早已哭成了一团。
安太太一辈子深宅妇人，何曾见过这等抄家拿问的凶险场面？
她吓得浑身筛糠般发抖，瘫软在椅子上，泪水滂沱，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安学海走到后堂门前，隔着门帘温声劝慰：“太太，事到临头，哭也无用，怕也无益。你身子骨弱，切莫哭坏了。我此去淮安候审，你在这衙门里也留不得了。速速收拾些细软行李，雇船也去淮安，在城里寻几间清净屋子暂且住下，往后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对策。”
说完，安学海整了整衣衫，头也不回地跟着委员踏上了囚船。
安学海这一走，通判衙门顿时树倒猢狲散。
安太太在衙门后宅一刻也待不下去，连夜指挥下人收拾箱笼行李。
昔日门庭若市的衙署，此刻满地狼藉。
一行人拖泥带水、凄凄惶惶地雇了客船，顶着凄风苦雨，一路奔淮安城而来。
到了淮安府，安学海被押解投案。
本就是河台一手遮天定下的罪名，案情明明白白，也无甚可审问之处，当堂画押之后，便被直接发交山阳县衙门收管监押，责令着力追赔修堤所需的巨额银两。
所幸山阳县令是个明白人，深知安学海为人刚正清廉，此番落难全因官场倾轧，加之他又是革职待罪的“官犯”，倒存了几分敬意，未曾将他直接打入暗无天日的死牢大狱，而是特意在监门内收拾出一间避风的土地祠，供安学海暂且居住。
另一边，安太太带着残存的家眷赶到淮安，囊中羞涩，哪里还有银钱去租赁什么像样的公馆宅院？
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在淮安东关寻了一家简陋破败的客栈饭店，勉强落脚安身。
昔日簇拥在身前鞍前马后的各路人马，早已跑得精光。
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幕友师爷卷了束脩早早另谋高就，伶牙俐齿的霍士端等一干长随下人见势不妙更是作鸟兽散。
有几个孤身跟班的年轻仆役，安家实在拿不出银钱管饭，也只能托人说情，荐到别处讨生活。
偌大一个摊子，到头来身边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账房程代弼程相公，外加晋升、梁材、戴勤、随缘儿四个自小跟随的家生家奴，以及两三个无处可去的老仆妇和贴身小丫鬟。
一群人围在东关饭店逼仄昏暗的客房里，相对垂泪，凄凉至极。
可怜安学海自去年严冬奉旨出京外任，满怀报国安民之志，算到如今，不过短短半年光景。
锦衣玉食转眼成空，顶戴花翎化作泡影，落得个身陷囹圄、负债累累的下场，当真宛如做了一场荒唐苦涩的黄粱大梦。
山阳县监门之内，土地祠里香火冷落，蛛网横生。
安学海一身布衣，坐在冰凉的条凳上，外头铁锁沉沉，脚步声杂乱。
两名负责催讨赔修银两的胥吏冷笑着在门外晃动账册，那上面写着白银数万两的天文巨债，限期缴清，逾期便要大刑伺候。
而东关客栈里，安太太摸着盘缠见底的钱袋，泣不成声，几个家奴面面相觑，连明日的饭钱都没了着落。
四顾茫然，举目无亲，这一笔足以抄家灭门的泼天巨债，这深不见底的淮安大狱，究竟该如何破局？
门外那两名胥吏冷笑一声，将手中写满数万两欠债的账册重重摔在安学海膝头，纸页散落一地，其中一张赫然盖着山阳县监的大印。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锁芯转动的刺耳摩擦声在死寂的监房里回荡，安学海低头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