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广源号分家起争执

本章字数:3179字 更新时间:10-12
九命奇谋救梁 九命奇冤山宿网文版
南雄大庾岭下的青石官道上,车马粼粼,挑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地方横跨在广东与江西的交界处,自古就是南北商旅往来的咽喉要道。朝廷在这里设了税关,南来北往的货物、客商全得打这儿过,久而久之,关口附近商铺林立,成了一处寸土寸金的繁华市镇。

镇子正街最显眼的位置,挑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厚重布幔,上写“广源号”三个大字。

这是一家开了多年的绸缎庄,背后的东家是两个广州府番禺县的同乡郎舅。姐夫名叫梁朝大,为人本分老成,精通布帛行市;小舅子名叫凌宗客,心思活络,专走门路。两人当年合伙凑了本钱,在南雄关下立足,靠着诚信经营,生意越做越红火。

然而好景不长,凌宗客在前几年靠着一笔倒腾私货的偏门,狠狠发了一票横财。手里有了大把现银,他便不愿再在这偏远关山里受风吹日晒之苦,把南雄的铺面一股脑全甩给姐夫打理,自己带着银子回了广州省城,买宅置地,安享富贵。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凌宗客在省城舒坦日子没过上几年,一口气没倒上来,突然撒手人寰。

凌宗客只留下一个独生子,名叫凌贵兴,字祈伯。这凌贵兴自幼被娇生惯养,书读得半生不熟,功名上却极好面子。父亲在世时花了大笔银子给他捐了个监生资格,只等着将来下场考举人。如今老子一死,他正顶着孝帽子在家中守孝,整日里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对商贾账目更是不屑一顾。

南雄这边,梁朝大独自操持绸缎庄,日夜操劳,身子骨渐渐淘空。凌宗客死后刚过了一年多,梁朝大也在铺子里染了急病,医药无效,跟着闭了眼。

噩耗传回番禺谭村,梁朝大的两个儿子——长子梁天来、次子梁君来如遭晴天霹雳。兄弟二人换了麻衣草鞋,雇了快船顺水北上,日夜兼程赶往南雄关奔丧。

到了南雄,兄弟俩忍着悲痛,把父亲的灵柩妥善收殓入殓,安排妥当了丧仪。等到一切平息下来,梁天来坐在后柜,翻开近几年的流水账簿一页页细看,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南雄关近年海禁微松,不少海路货船分流了客商,加上关税日重,这铺子里的生意早已大不如前。

梁君来端了一碗热茶走进来,递给哥哥,轻声叹道:“哥,账目怎么样了?”

梁天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合上账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咱们在谭村,家里还有老母亲。母亲年事已高,膝下不能没有人侍奉。南雄离家千里之遥,山高水远,若是咱们留在这儿照看铺子,老母亲谁来照顾?可若是把铺子丢在这儿不管,没有可靠的人坐镇,不出半年就得亏个精光。”

梁君来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可凌家表弟那边呢?他向来以读书相公自居,如今又在守孝,断不可能离了省城跑到这关山脚下来盘账守铺。”

梁天来沉吟片刻,站起身来:“不如这样,咱们写一封急信去省城,请凌表弟亲自来南雄一趟。咱们当着他的面,把这广源号的字号、存货、房契一道盘顶给别人。盘出来的现银,按照当年两家入股的底子,二一添作五分个干净。一来免了两家的牵挂,二来拿了现成银子回省城,咱们再寻别的营生。表弟得了现银,也方便他在省城读书应试。你看如何?”

“我看极妥。”梁君来立刻取了笔墨。

书信快马送去广州,没过几天,凌贵兴便带着小厮赶到了南雄。

三人在客栈里坐定,梁天来将眼下的市面行情与分家的算盘细细说了一遍。凌贵兴听得连连点头,他本就不想沾手这千里之外的繁琐生意,能直接分走现银自然求之不得,当下拍板同意。

有了主家的准许,梁天来立刻托了牙人,在市镇上放出风声招人盘受。不过四五天工夫,附近几个大商户闻风而来,将铺里的绸缎、布匹、柜台及店面租约尽数折价盘下。两家当着公证牙人的面,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地平分了银两。

然而到了最后清点内堂私物时,却剩下了两样物件没能变现——整整二十四个精工雕琢的汉白玉石花盆,以及一套上等老花梨木打制的八仙桌椅。

这两样东西是当年梁朝大与凌宗客为了装点门面特意置办的,做工极细,材质厚实。牙人找来的买主嫌要价太高,只想趁火打劫压个极低的烂贱价,梁天来不愿贱卖,便一直搁在后厅。

梁天来指着满厅的花木桌椅,对凌贵兴商量道:“表弟,大宗的银钱都结清了,唯独这两样东西,外人给的价太低,卖了实在亏本。咱们两家回了省城,宅子里都用得着这些家什。若是为了这两件东西在南雄干耗着,每天吃住花销也不划算。你看咱们两家如何分了它?”

凌贵兴围着那套花梨木八仙桌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油亮温润的木纹,又看了看旁边晶莹剔透的玉石花盆,眼里闪过一丝贪色。

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慢条斯理地说道:“表兄,这桌椅是一整堂的规矩物件,花盆也是二十四节气的成套雕工。若是你分几件、我拿几件,好好的一套全副东西散了架,可就大打折扣,实在可惜了。”

梁天来问道:“那依表弟的意思,该怎么处置?”

凌贵兴嘴角一扬,露出几分自得的笑意:“这容易。咱们两个各写一张字条,把各自心里愿意出的价钱写在上头,这叫‘投票估价’。咱们请了铺子里的老伙计和街坊中人作证,当众把纸条拆开。谁出的价钱高,东西就归谁拉走;出价低的那一方,则直接拿走对方出的银子。这样既不伤和气,东西也能保个全套,出钱的得物,没得物的得银,岂不是两全其美?”

梁天来听了,觉得这法子甚是公道,便点头笑道:“表弟这个主意极好,就照你说的办。”

当下两人唤来铺子里做了二十年的老账房,又请了隔壁两位体面的街坊掌柜来店里做中证。

桌上摆开笔墨纸砚,两张裁得一般大小的宣纸摊在面前。梁天来略一思索,提笔落墨;凌贵兴则用宽袖遮掩着笔端,飞快地写下一行字,两人各自将纸条折成方块,交到了老账房手里。

老账房将两只纸团高高举起,向四周众人展示了一圈,随后当着满堂人的面,先展开了梁天来的那一张,朗声念道:“梁大爷出价——现银一百零五两!”

接着,老账房又拆开凌贵兴的纸团,念道:“凌相公出价——现银八十两!”

高下立判。

梁天来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从内柜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木匣,当场点了足色纹银一百零五两,双手递到凌贵兴面前:“表弟,承让了。这一百零五两银子,你点一点。”

凌贵兴看着那一排白花花的现银,脸色却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梁天来手头拮据,又是老实巴交的性子,最多出个六七十两,自己出八十两就能稳稳将这套价值近两百两的花梨木桌椅和玉石花盆收入囊中。哪知道梁天来竟然一口气写了一百零五两!

眼看着这等成色极佳的家什要归了梁家,凌贵兴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悔意顿时涌上心头。

他没有伸手去接银子,反而把折扇往桌上一拍,干笑了一声说道:“表兄且慢。这两样东西,做弟弟的其实心里实在喜爱得很。方才是我一向在家里埋头读书,不知道外头的真正物价,随手写低了。这样吧,既然东西大家都想要,我如今多加五两银子,凑成一百一十两!请表兄高抬贵手,把这套桌椅花盆让给小弟带回省城,如何?”

梁天来闻言一怔。他本是个随和宽厚的性子,见表弟这般耍赖纠缠,正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回绝。

站在一旁做中证的老账房脸色一沉,猛地跨上一前,抬手拦在两人之间,冷声说道:“凌相公,这事情可万万使不得!”

凌贵兴眉头一挑,斜眼看着老账房:“老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多出银子买东西,难道还坏了规矩?”

老账房须发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指着桌上的两张废纸团,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当众写票、当众拆票,图的就是天公地道!方才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价高者得物,价低者拿银,两相情愿。如今票已经当众开了,输了的人却要当场加价反悔,那起初又何必费这番工夫投票?大家直接坐下来扯皮讲价不就结了?”

凌贵兴被呛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老账房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语气越发严厉:“既然开了票还能随意加价,那方才的规矩便成了儿戏,也是在拿我们这几个老头子寻开心!再者说,凌相公你现在能当面加五两,梁世兄自然也能当面再加十两。你争我夺,加来加去,好好的一场分家,岂不是要当场变成争风吃醋的恶斗?”

老账房转过身,向着四周的街坊拱了拱手,又对着凌贵兴正色道:“依老朽看,既然立了规矩,就得按规矩办!东西由梁世兄按一百零五两得去,银子凌相公收下。免得为了这点微末细物,伤了两家中表兄弟的和气!这是老朽的愚见,听与不听,全凭二位定夺!”

旁边的几个街坊邻居也纷纷摇头附和:“老掌柜说得一点没错!规矩就是规矩,哪有开了票再加钱的道理?”

“就是,若是这样耍赖,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当证人,岂不是白白替人当猴耍了?”

四周投来的鄙夷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凌贵兴脸上。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面皮涨得通红,胸中憋着一团无名火,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不得。

“好……好得很!”凌贵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把抓过桌上的银包,重重塞进袖子里,看也不看梁天来一眼,拂袖冷哼了一声。

凌贵兴拂袖而去,只留下一桌狼藉和满屋的窃窃私语。梁天来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眉头紧锁,手中的茶盏被捏得咯咯作响。这场风波看似平息,实则如暗流涌动,两家人同船南下,这短短几日水路,究竟还能生出多少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