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仙断命，年羹尧之鉴
次日清晨，两家人将各自的行李物资装车上船，一同雇了客船顺江南下返回广州省城。梁天来兄弟二人带着父亲的灵位与分得的家什，径直返回番禺谭村老宅安顿；而凌贵兴则在广州码头下了船。
到了省城码头，凌贵兴心头烦闷，不愿立刻回那座冷清的守孝大宅。他吩咐随行的小厮挑着沉重的行李家当先回府，自己只带了一柄折扇，换上一副闲散模样，信步往繁华的马鞍街上晃荡过去。
这马鞍街是广州城内有名的热闹市面，茶楼酒肆鳞次栉比，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凌贵兴慢悠悠踱着步子，正走着，忽见前方一家临街的铺面门前围拢了一大群闲汉，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人群里不时传出一阵阵啧啧称奇的赞叹声。
凌贵兴生性好热闹，停下脚步抬头张望。
只见那店铺门首高高悬挂着一面崭新的蓝底白字招牌，上头用刚劲的楷书写着一行大字：“江西马半仙，专参六壬神课，兼精命相，阴阳地理。”
整整一十九个字，字迹墨色发亮，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的新摊子。
凌贵兴心中暗道：“我平日里常在这条街上走动，从未见过这号人物，想必是新从江西过来的江湖术士。招牌口气吹得这么大，倒不知有几分真本事？我何不进去瞧个新鲜，让他给我算上一卦？”
打定主意，凌贵兴收拢折扇，昂首阔步走上前去。他仗着自己一身光鲜衣着，抬手拨开两侧围观的闲汉，大模大样地迈步跨进了铺门。
铺子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桌上铺着黄绫，设了一个庄重的课坛。
课坛后头的高背椅上，大模大样地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
这人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外头套着一件天青色羽毛缎对襟马褂，领口处还极讲究地围着一圈玉兰绫子做的硬护领。
他生得黑瘦干瘪，长着一张刀削般的尖下巴脸，薄薄的嘴唇上留着两撇枯黄色的八字胡。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镶边、黄铜镜腿的老花眼镜，左手提着一根足有三尺来长的乌木旱烟管，吸一口，便从鼻孔里缓缓喷出两股浓浓的青白烟雾。
他的右手则摇着一柄黄竹骨的白纸折扇，半开半合，随着身子微微晃动而轻轻摆拂。透过那两片厚厚的水晶镜片，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忽开忽闭地扫视着门外的看客。
凌贵兴走上前，收起折扇，拱手作了个揖：“先生请了！”
马半仙听见动静，身子微微向前一倾，连忙放下手中的旱烟管，顺手将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拨了拨，嘴里忙不迭地应道：“哎呀，请了请了！贵客临门，失迎失迎！”
一面说着，马半仙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已透过镜片边缘，不动声色地将凌贵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只见眼前的年轻人面皮白净细嫩，一双小眼珠滴溜溜乱转，颧骨高耸，鼻孔微微外翻，嘴唇极薄。头顶戴着一顶细黑洋布的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核桃大的宝蓝缎帽结——这是广东本地士人居丧守孝时的特有装束。
最扎眼的是，那帽檐正中，竟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毫无瑕疵的天蓝宝石帽准，在天光下泛着幽幽宝光。
他身上穿着极讲究的细机嫩蓝布长衫，手里拿一把宫扇样式的精巧纨扇，脚底下踩着一双京城样式的挖花素面厚底皂靴，那白粉鞋底足有一寸多厚。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子微晃，神情浮躁，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轻狂与虚荣。
马半仙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阅人无数，只这一眼，便把凌贵兴的家底、性情和软肋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堆满了恭维的笑容，立刻弯下腰，从八仙桌底下拖出一把擦得油亮的方凳，殷勤地用袖子拂了拂：“相公快请坐！快请坐！”
凌贵兴也不客气，大模大样地掀起长衫下摆坐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矜：“先生想必是初到广州？我看你门前的招牌写得神乎其神，多才多艺，今日路过宝号，特来请教，烦劳先生替我推算一个八字。”
马半仙堆笑道：“相公器宇轩昂，定非凡品。既蒙垂青，敢请相公赐下贵造生辰？”
凌贵兴便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清清楚楚报了出来。
马半仙重新推上老花眼镜，提起一支紫毫羊毫笔，蘸饱了浓墨，在红纸条上飞快地排出了天干地支四柱。他歪着脑袋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半晌，口中念念有词，左手五指飞快地轮转掐算，指节发出一阵极轻微的脆响。
算了一炷香的工夫，马半仙突然停下手指，手中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抬手捋了捋嘴角那两撇八字胡，仰起头重重咳嗽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住凌贵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震惊与极度敬佩的神色。
凌贵兴被他这副做派弄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先生，我这八字……究竟如何？”
马半仙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奇哉！妙哉！相公这等八字，实乃小弟生平罕见的极品富贵之造！小弟在江湖上行走了二十多年，替王公贵族算过的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像相公这般富贵双全、福泽深厚的格局，当真找不出两三个来！”
凌贵兴听到这话，原本绷着的脸顿时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之色：“哦？先生此言当真？”
马半仙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弟怎敢信口开河？相公可知十五年前，小弟在顺天府京城落脚时的一桩旧事？”
“愿闻其详。”凌贵兴被勾起了兴致。
马半仙面露追忆之色，煞有介事地叹道：“那一年，有一位贵人悄悄拿了一个生辰八字来找小弟推算。小弟排开四柱一瞧，只见那八字才兼文武、权柄滔天，非但一生富贵极品，将来更要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极位！当时小弟便断定此人必是大清朝的通天栋梁。”
说到这里，马半仙话锋一顿，眉头紧紧皱起：“可唯独有一桩极凶的关煞——小弟推算出他到了晚年的一步大运，偏偏撞上了七煞阳刃！再以紫微飞星铲度细细推算，恰好那两年命宫中聚齐了丧门、披麻、亡神、白虎、暴败、天狗、天哭等一众凶神恶煞。依理推断，此人晚年必定难得善终，是要遭大辟之刑、身首异处的过刀之命！”
凌贵兴心头一惊，急忙追问：“那后来呢？你可对他直说了？”
马半仙苦笑一声，摊开双手：“相公是明白人。我们跑江湖吃这碗饭的，哪能把这等杀头绝命的话全盘托出？好的方面，小弟自然依书直说；至于那步凶运，小弟只委婉叮嘱他，晚年恐有波折耗损，起居行事务必收敛谨慎，以图趋避。然而算命之时，小弟根本不知那八字的主人是谁。”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直到后来，那贵人的随从才悄悄透露给小弟——那八字的主人，正是当年威震天下、平定青海的抚远大将军年羹尧！”
凌贵兴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年羹尧大将军？！”
“正是年大将军！”马半仙重重一拍桌子，满脸感慨，“当时连小弟自己都不敢相信！年大将军那是何等赫赫声势、泼天富贵？皇恩浩荡，怎么可能落得过刀而死的下场？小弟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把八字给算偏了，为此惭愧了好些日子。”
马半仙眼中精光一闪，语气陡然变得高亢激昂：“谁曾想，先帝康熙爷驾崩，当今雍正爷登基御极！没过几年，雷霆震怒之下，这位威风八面的年大将军，果然在杭州被赐死抄家，落得个身败名裂！到了那时，小弟才敢暗自佩服祖传的这套神课，当真是一丝一毫也不会算错！”
到了省城码头，凌贵兴心头烦闷，不愿立刻回那座冷清的守孝大宅。他吩咐随行的小厮挑着沉重的行李家当先回府，自己只带了一柄折扇，换上一副闲散模样，信步往繁华的马鞍街上晃荡过去。
这马鞍街是广州城内有名的热闹市面，茶楼酒肆鳞次栉比，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凌贵兴慢悠悠踱着步子，正走着，忽见前方一家临街的铺面门前围拢了一大群闲汉，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人群里不时传出一阵阵啧啧称奇的赞叹声。
凌贵兴生性好热闹，停下脚步抬头张望。
只见那店铺门首高高悬挂着一面崭新的蓝底白字招牌，上头用刚劲的楷书写着一行大字：“江西马半仙，专参六壬神课，兼精命相，阴阳地理。”
整整一十九个字，字迹墨色发亮，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的新摊子。
凌贵兴心中暗道：“我平日里常在这条街上走动，从未见过这号人物，想必是新从江西过来的江湖术士。招牌口气吹得这么大，倒不知有几分真本事？我何不进去瞧个新鲜，让他给我算上一卦？”
打定主意，凌贵兴收拢折扇，昂首阔步走上前去。他仗着自己一身光鲜衣着，抬手拨开两侧围观的闲汉，大模大样地迈步跨进了铺门。
铺子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桌上铺着黄绫，设了一个庄重的课坛。
课坛后头的高背椅上，大模大样地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
这人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外头套着一件天青色羽毛缎对襟马褂，领口处还极讲究地围着一圈玉兰绫子做的硬护领。
他生得黑瘦干瘪，长着一张刀削般的尖下巴脸，薄薄的嘴唇上留着两撇枯黄色的八字胡。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镶边、黄铜镜腿的老花眼镜，左手提着一根足有三尺来长的乌木旱烟管，吸一口，便从鼻孔里缓缓喷出两股浓浓的青白烟雾。
他的右手则摇着一柄黄竹骨的白纸折扇，半开半合，随着身子微微晃动而轻轻摆拂。透过那两片厚厚的水晶镜片，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忽开忽闭地扫视着门外的看客。
凌贵兴走上前，收起折扇，拱手作了个揖：“先生请了！”
马半仙听见动静，身子微微向前一倾，连忙放下手中的旱烟管，顺手将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拨了拨，嘴里忙不迭地应道：“哎呀，请了请了！贵客临门，失迎失迎！”
一面说着，马半仙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已透过镜片边缘，不动声色地将凌贵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只见眼前的年轻人面皮白净细嫩，一双小眼珠滴溜溜乱转，颧骨高耸，鼻孔微微外翻，嘴唇极薄。头顶戴着一顶细黑洋布的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核桃大的宝蓝缎帽结——这是广东本地士人居丧守孝时的特有装束。
最扎眼的是，那帽檐正中，竟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毫无瑕疵的天蓝宝石帽准，在天光下泛着幽幽宝光。
他身上穿着极讲究的细机嫩蓝布长衫，手里拿一把宫扇样式的精巧纨扇，脚底下踩着一双京城样式的挖花素面厚底皂靴，那白粉鞋底足有一寸多厚。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子微晃，神情浮躁，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轻狂与虚荣。
马半仙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阅人无数，只这一眼，便把凌贵兴的家底、性情和软肋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堆满了恭维的笑容，立刻弯下腰，从八仙桌底下拖出一把擦得油亮的方凳，殷勤地用袖子拂了拂：“相公快请坐！快请坐！”
凌贵兴也不客气，大模大样地掀起长衫下摆坐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矜：“先生想必是初到广州？我看你门前的招牌写得神乎其神，多才多艺，今日路过宝号，特来请教，烦劳先生替我推算一个八字。”
马半仙堆笑道：“相公器宇轩昂，定非凡品。既蒙垂青，敢请相公赐下贵造生辰？”
凌贵兴便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清清楚楚报了出来。
马半仙重新推上老花眼镜，提起一支紫毫羊毫笔，蘸饱了浓墨，在红纸条上飞快地排出了天干地支四柱。他歪着脑袋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半晌，口中念念有词，左手五指飞快地轮转掐算，指节发出一阵极轻微的脆响。
算了一炷香的工夫，马半仙突然停下手指，手中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抬手捋了捋嘴角那两撇八字胡，仰起头重重咳嗽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住凌贵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震惊与极度敬佩的神色。
凌贵兴被他这副做派弄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先生，我这八字……究竟如何？”
马半仙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奇哉！妙哉！相公这等八字，实乃小弟生平罕见的极品富贵之造！小弟在江湖上行走了二十多年，替王公贵族算过的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像相公这般富贵双全、福泽深厚的格局，当真找不出两三个来！”
凌贵兴听到这话，原本绷着的脸顿时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之色：“哦？先生此言当真？”
马半仙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弟怎敢信口开河？相公可知十五年前，小弟在顺天府京城落脚时的一桩旧事？”
“愿闻其详。”凌贵兴被勾起了兴致。
马半仙面露追忆之色，煞有介事地叹道：“那一年，有一位贵人悄悄拿了一个生辰八字来找小弟推算。小弟排开四柱一瞧，只见那八字才兼文武、权柄滔天，非但一生富贵极品，将来更要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极位！当时小弟便断定此人必是大清朝的通天栋梁。”
说到这里，马半仙话锋一顿，眉头紧紧皱起：“可唯独有一桩极凶的关煞——小弟推算出他到了晚年的一步大运，偏偏撞上了七煞阳刃！再以紫微飞星铲度细细推算，恰好那两年命宫中聚齐了丧门、披麻、亡神、白虎、暴败、天狗、天哭等一众凶神恶煞。依理推断，此人晚年必定难得善终，是要遭大辟之刑、身首异处的过刀之命！”
凌贵兴心头一惊，急忙追问：“那后来呢？你可对他直说了？”
马半仙苦笑一声，摊开双手：“相公是明白人。我们跑江湖吃这碗饭的，哪能把这等杀头绝命的话全盘托出？好的方面，小弟自然依书直说；至于那步凶运，小弟只委婉叮嘱他，晚年恐有波折耗损，起居行事务必收敛谨慎，以图趋避。然而算命之时，小弟根本不知那八字的主人是谁。”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直到后来，那贵人的随从才悄悄透露给小弟——那八字的主人，正是当年威震天下、平定青海的抚远大将军年羹尧！”
凌贵兴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年羹尧大将军？！”
“正是年大将军！”马半仙重重一拍桌子，满脸感慨，“当时连小弟自己都不敢相信！年大将军那是何等赫赫声势、泼天富贵？皇恩浩荡，怎么可能落得过刀而死的下场？小弟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把八字给算偏了，为此惭愧了好些日子。”
马半仙眼中精光一闪，语气陡然变得高亢激昂：“谁曾想，先帝康熙爷驾崩，当今雍正爷登基御极！没过几年，雷霆震怒之下，这位威风八面的年大将军，果然在杭州被赐死抄家，落得个身败名裂！到了那时，小弟才敢暗自佩服祖传的这套神课，当真是一丝一毫也不会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