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凌贵兴买经魁
凌贵兴快步出了茶坊，心头那股燥热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蹿。喜来在前面引路，脚底下的薄底快靴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
“喜来，你且慢些。”凌贵兴压低了嗓门，手里的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隔壁陈大人平日里自命清高，等闲不肯迈咱们家门槛。他这般急巴巴地找我，到底是为了何事？你路上可曾漏了风声？”
喜来放慢脚步，回过头来擦了擦额角的汗。这小厮今年刚满十五六岁，生得精瘦机灵，打小就在凌贵兴身边伺候，向来被视作心腹。
“回大爷的话，小的哪敢多嘴！”喜来喘了口气，压着嗓子回禀，“自从大爷动身去南雄收租的第二天，陈大人就头一遭登门了。小人当时照实回他，说大爷出了远门。他当时就追问几时能回，小人只说不知。谁料从那往后，他隔上三五天就亲自过来打听一回，跟丢了魂似的。”
凌贵兴眉头一挑：“他当真这般急切？”
“可不是嘛！”喜来连连点头，“今天晌午，小的刚领着挑夫把大爷的行李挑进二门，陈大人那边便得了信，衣裳都没换就直接跨院过来了。他在咱们书房里干坐了快一个时辰，茶水换了三巡，硬是不肯走。小的见大爷迟迟不回，这才慌忙跑出来满大街寻访。正巧在大街口撞见了大宅那边的易行太爷，易行太爷说在半仙馆门前瞧见了您，小人这才顺藤摸瓜找了过去。”
凌贵兴听罢，暗自盘算起来。
隔壁这位前任学政陈大人原是翰林编修，丢了官却贪图省城富庶，赁下邻院定居。平日两家不过送些节礼，何曾见过他这般屈尊降贵？
说话间，主仆二人已转过街角，穿过凌府黑漆大门。凌贵兴脚下不停，径直转过抄手游廊，掀开青布软帘，快步迈进了东书房。
屋内茶香袅袅。陈大人正背着手在博古架前踱步，听见帘子声响，猛地转过身来。只见他一身半旧不新的宝蓝绉纱长袍，下巴蓄着稀疏的三绺胡须，眼窝深陷，眸子里却闪着一股逼人的精光。
“哎呀，老兄！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陈大人不等凌贵兴行礼，已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凌贵兴的衣袖。
凌贵兴连忙躬身拱手：“小弟因公出了一趟南雄，让大人久候，实在是罪过！不知大人屡次降临，究竟有何见教？”
陈大人朝门外瞥了一眼。
凌贵兴心领神会，立刻转头对喜来挥了挥手：“喜来，去院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喜来应声退下，反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陈大人凑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凌贵兴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前几日屡次奉访，皆因老兄公出未归。实不相瞒，弟日前接到了京城里一位同年的亲笔密函。这位同年姓王，至于名讳，眼下风声紧，此时尚不便明言。”
凌贵兴眼皮一跳：“京里的王老爷？”
“正是！”陈大人嘴角扯动，抬手指了指天，“这位敝同年，乃是当今文华殿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恩师跟前第一得意的门生！明年便是雍正四年丙午乡试大比之年，掌院中堂已经暗中许了他一个广东正主考的差使！他自京城修书与我，言下之意，是打算在咱们广东暗中发卖一两个关节。”
凌贵兴听到“正主考”三个字，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浑身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方才在马半仙卦摊前听到的那句“丙午乡科必定高中”的批语，犹如一声惊雷在脑海里炸响！
凌贵兴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心道：马半仙之言，竟应验得这般神速！明年五月自己便服阕除孝，正赶上八月秋闱！
他强压着狂喜，面上不动声色，低声试探道：“大人，这卖关节乃是通天的大案。大人是浙江客籍，在这省城之内若是大张旗鼓去寻买主，难免惹人耳目。不知此等关节该如何买法？又有何凭据能保万无一失？”
陈大人捋了捋胡须，身子前倾，两根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老兄没走过这条道，不怪摸不清门道。”他顿了顿，抬眼扫了眼闭合的门窗，压着嗓门道，“规矩简便得很。两边讲定银数，由弟这里定下几个隐秘字眼，你死记在肚里。等到来年八月入帘下场，将这几个字不露痕迹嵌在首场第一艺破题里。主考堂上一见暗号，朱笔一勾，人便稳稳提上榜去。”
凌贵兴眨了眨眼，追问道：“可如今我身在省城，王大人远在京师，小弟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如何能将字眼递进考官眼底？”
“这有何难？”陈大人胸有成竹地一拂袖子，“只要有人买下了关节，少不得要由弟亲自进京走上一遭。即便是由弟在此处拟定了几个字交代给你，也是一样的章程。只要弟到了京城，将这几个字当面转告敝同年，两下里一对，便丝毫不差。”
凌贵兴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住陈大人的脸：“不知这通关节要多少银两？”
陈大人伸出一根手指，随即又张开五指，在凌贵兴眼前晃了晃：“若想中一名普通举人，主考那头实要五千两雪花白银；弟奔波两地做这个中人，需得一千五百两的车马酬劳。若是心气高，想直接中前五名的‘经魁’，主考索价一万两，弟这边的酬劳则是三千两。这都是实打实的底价。至于老兄若是帮旁人居间转手，能多卖出多少银子，全凭老兄的本事，弟一概不过问。”
凌贵兴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微皱起，沉吟道：“中一名经魁，前后加起来便是一万三千两，这价钱未免太贵了些吧？”
“贵？”陈大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外行人看着觉得贵，可那些热心功名、求官心切的豪门子弟看起来，简直是便宜到了极点！老兄久居粤东，难道不知本省的举人比起别省来有多体面？”
陈大人往前又跨了半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煽动之色：“一朝金榜题名，成了举人老爷，上至衙门差役、县官主簿，下至赌馆娼寮、市井帮会，哪一处不争先恐后地跑来巴结奉承？那是何等的威风！往后族中乡党若有争田夺产的纠纷，请老兄出面评理论断，或者替人出头包揽词讼，哪怕直接走到知府衙门的大堂之上，地方官也得尊称一声孝廉公，谁敢慢待半分？”
这一席话说得凌贵兴面红耳赤，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他在乡里虽有家财万贯，但终究顶着白身，平日里没少受官府胥吏的气。若真能拿下一名经魁，往后在省城和顺德两地，谁还敢小瞧他凌家？
凌贵兴当即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既然有这等通天的好机缘，小弟何必舍近求远去替旁人寻买主？干脆就由小弟自己买下这名经魁，岂不是两全其美！只不过，单为小弟一人，劳动陈大人千里迢迢跑一趟北京，未免太劳烦大人了。”
陈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摆了摆手道：“不瞒老兄说，弟手里如今已经接下了两名举人的底单。若是老兄能认下一名经魁，再凑齐了这两万两银子的大数，弟这三五日内便可打点行装动身进京了！”
凌贵兴兴奋得险些跳起来，大声道：“大人只管放宽心！凌贵兴兴奋得两眼通红，霍地离席而起，击掌放声大笑：“大人只管放宽心！这一名经魁小弟要定了！我这便去账房起银子！”他这一嗓子豪气干云，震得案上青瓷茶盏嗡嗡作响，声音穿透薄薄的窗棂，直直荡出静悄悄的庭院去。
“喜来，你且慢些。”凌贵兴压低了嗓门，手里的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隔壁陈大人平日里自命清高，等闲不肯迈咱们家门槛。他这般急巴巴地找我，到底是为了何事？你路上可曾漏了风声？”
喜来放慢脚步，回过头来擦了擦额角的汗。这小厮今年刚满十五六岁，生得精瘦机灵，打小就在凌贵兴身边伺候，向来被视作心腹。
“回大爷的话，小的哪敢多嘴！”喜来喘了口气，压着嗓子回禀，“自从大爷动身去南雄收租的第二天，陈大人就头一遭登门了。小人当时照实回他，说大爷出了远门。他当时就追问几时能回，小人只说不知。谁料从那往后，他隔上三五天就亲自过来打听一回，跟丢了魂似的。”
凌贵兴眉头一挑：“他当真这般急切？”
“可不是嘛！”喜来连连点头，“今天晌午，小的刚领着挑夫把大爷的行李挑进二门，陈大人那边便得了信，衣裳都没换就直接跨院过来了。他在咱们书房里干坐了快一个时辰，茶水换了三巡，硬是不肯走。小的见大爷迟迟不回，这才慌忙跑出来满大街寻访。正巧在大街口撞见了大宅那边的易行太爷，易行太爷说在半仙馆门前瞧见了您，小人这才顺藤摸瓜找了过去。”
凌贵兴听罢，暗自盘算起来。
隔壁这位前任学政陈大人原是翰林编修，丢了官却贪图省城富庶，赁下邻院定居。平日两家不过送些节礼，何曾见过他这般屈尊降贵？
说话间，主仆二人已转过街角，穿过凌府黑漆大门。凌贵兴脚下不停，径直转过抄手游廊，掀开青布软帘，快步迈进了东书房。
屋内茶香袅袅。陈大人正背着手在博古架前踱步，听见帘子声响，猛地转过身来。只见他一身半旧不新的宝蓝绉纱长袍，下巴蓄着稀疏的三绺胡须，眼窝深陷，眸子里却闪着一股逼人的精光。
“哎呀，老兄！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陈大人不等凌贵兴行礼，已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凌贵兴的衣袖。
凌贵兴连忙躬身拱手：“小弟因公出了一趟南雄，让大人久候，实在是罪过！不知大人屡次降临，究竟有何见教？”
陈大人朝门外瞥了一眼。
凌贵兴心领神会，立刻转头对喜来挥了挥手：“喜来，去院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喜来应声退下，反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陈大人凑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凌贵兴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前几日屡次奉访，皆因老兄公出未归。实不相瞒，弟日前接到了京城里一位同年的亲笔密函。这位同年姓王，至于名讳，眼下风声紧，此时尚不便明言。”
凌贵兴眼皮一跳：“京里的王老爷？”
“正是！”陈大人嘴角扯动，抬手指了指天，“这位敝同年，乃是当今文华殿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恩师跟前第一得意的门生！明年便是雍正四年丙午乡试大比之年，掌院中堂已经暗中许了他一个广东正主考的差使！他自京城修书与我，言下之意，是打算在咱们广东暗中发卖一两个关节。”
凌贵兴听到“正主考”三个字，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浑身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方才在马半仙卦摊前听到的那句“丙午乡科必定高中”的批语，犹如一声惊雷在脑海里炸响！
凌贵兴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心道：马半仙之言，竟应验得这般神速！明年五月自己便服阕除孝，正赶上八月秋闱！
他强压着狂喜，面上不动声色，低声试探道：“大人，这卖关节乃是通天的大案。大人是浙江客籍，在这省城之内若是大张旗鼓去寻买主，难免惹人耳目。不知此等关节该如何买法？又有何凭据能保万无一失？”
陈大人捋了捋胡须，身子前倾，两根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老兄没走过这条道，不怪摸不清门道。”他顿了顿，抬眼扫了眼闭合的门窗，压着嗓门道，“规矩简便得很。两边讲定银数，由弟这里定下几个隐秘字眼，你死记在肚里。等到来年八月入帘下场，将这几个字不露痕迹嵌在首场第一艺破题里。主考堂上一见暗号，朱笔一勾，人便稳稳提上榜去。”
凌贵兴眨了眨眼，追问道：“可如今我身在省城，王大人远在京师，小弟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如何能将字眼递进考官眼底？”
“这有何难？”陈大人胸有成竹地一拂袖子，“只要有人买下了关节，少不得要由弟亲自进京走上一遭。即便是由弟在此处拟定了几个字交代给你，也是一样的章程。只要弟到了京城，将这几个字当面转告敝同年，两下里一对，便丝毫不差。”
凌贵兴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住陈大人的脸：“不知这通关节要多少银两？”
陈大人伸出一根手指，随即又张开五指，在凌贵兴眼前晃了晃：“若想中一名普通举人，主考那头实要五千两雪花白银；弟奔波两地做这个中人，需得一千五百两的车马酬劳。若是心气高，想直接中前五名的‘经魁’，主考索价一万两，弟这边的酬劳则是三千两。这都是实打实的底价。至于老兄若是帮旁人居间转手，能多卖出多少银子，全凭老兄的本事，弟一概不过问。”
凌贵兴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微皱起，沉吟道：“中一名经魁，前后加起来便是一万三千两，这价钱未免太贵了些吧？”
“贵？”陈大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外行人看着觉得贵，可那些热心功名、求官心切的豪门子弟看起来，简直是便宜到了极点！老兄久居粤东，难道不知本省的举人比起别省来有多体面？”
陈大人往前又跨了半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煽动之色：“一朝金榜题名，成了举人老爷，上至衙门差役、县官主簿，下至赌馆娼寮、市井帮会，哪一处不争先恐后地跑来巴结奉承？那是何等的威风！往后族中乡党若有争田夺产的纠纷，请老兄出面评理论断，或者替人出头包揽词讼，哪怕直接走到知府衙门的大堂之上，地方官也得尊称一声孝廉公，谁敢慢待半分？”
这一席话说得凌贵兴面红耳赤，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他在乡里虽有家财万贯，但终究顶着白身，平日里没少受官府胥吏的气。若真能拿下一名经魁，往后在省城和顺德两地，谁还敢小瞧他凌家？
凌贵兴当即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既然有这等通天的好机缘，小弟何必舍近求远去替旁人寻买主？干脆就由小弟自己买下这名经魁，岂不是两全其美！只不过，单为小弟一人，劳动陈大人千里迢迢跑一趟北京，未免太劳烦大人了。”
陈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摆了摆手道：“不瞒老兄说，弟手里如今已经接下了两名举人的底单。若是老兄能认下一名经魁，再凑齐了这两万两银子的大数，弟这三五日内便可打点行装动身进京了！”
凌贵兴兴奋得险些跳起来，大声道：“大人只管放宽心！凌贵兴兴奋得两眼通红，霍地离席而起，击掌放声大笑：“大人只管放宽心！这一名经魁小弟要定了！我这便去账房起银子！”他这一嗓子豪气干云，震得案上青瓷茶盏嗡嗡作响，声音穿透薄薄的窗棂，直直荡出静悄悄的庭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