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设宴饯别,暗传关节

本章字数:2412字 更新时间:10-12
“嘘!老兄噤声!”陈大人吓得脸色微变,急忙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瞪着眼睛呵斥道,“这是掉脑袋的天大干系,岂可在书房里大呼小叫!万一隔墙有耳叫下人听了去,你我吃罪得起么!”

凌贵兴猛然惊醒,连忙捂住嘴巴,讪讪笑道:“大人教训得是,是小弟孟浪了。不知大人定在哪日动身?”

陈大人整了整衣冠,低声道:“老兄既然应承了一名经魁,弟这三五日内就得预备启程。虽说明年秋闱为时尚早,但千里迢迢走官道,路上难保没有意外耽搁。再者,早日到了京城将事情办妥帖了,也好早些给你寄一封实信回来,大家心里都踏实。”

凌贵兴眼珠一转,心里又泛起一丝疑虑,迟疑着问道:“倘若王大人到头来没能放得下本省的主考官,这笔银子和关节又当如何处置?”

陈大人成竹在胸地笑了笑:“老兄多虑了。若是朝廷临时改放了别人,以王大人在翰林院的人脉与掌院恩师的面子,他自会将这几个字暗中转卖给接任的主考,他在中间落一点回扣便是。好歹看在弟的面子上,总保老兄这里绝不落空就是了!”

“有大人这句话,小弟就彻底安心了!”

二人关在书房里又密密商议了半个时辰,将诸多细节敲定。陈大人这才心满意足,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回了隔壁。

送走陈大人,凌贵兴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脚步发浮。他快步转过穿堂,一把推开内宅上房的槅扇门。

屋内,妻子何氏正带着丫鬟挑拣丝线,妹妹桂仙坐在一旁绣花。见凌贵兴满面春风地迈步进来,桂仙放下绣绷,起身盈盈下拜,柔声请安道:“哥哥一路辛苦了。南雄那边的租子收得可还顺当?那边的山水风光如何?”

凌贵兴随口敷衍了两句,便挥手打发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退了出去。

待房门掩好,凌贵兴走到何氏跟前,一把抓住何氏的手腕,眉飞色舞地大笑道:“娘子,天大的喜事!今日你相公撞上了泼天的大运,你且把心放宽,趁早预备着做凤冠霞帔的举人奶奶吧!”

何氏闻言一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抽出帕子掩着嘴角道:“相公莫不是大白天吃醉了酒?朝廷的乡试还要等到明年秋八月呢,如今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就预备起来了?再者说了,相公身上还顶着公公的三年重孝呢,按大清律法,丁忧之人哪里能下场应试?”

凌贵兴伸手在何氏额头上轻轻一点,笑道:“妇道人家,当真是把日子都过糊涂了!先父是前年五月过世的,到了明年五月,二十七个月的孝期便算彻底满了!除服之后正赶上八月大比,哪有一丁点耽误?”

说罢,凌贵兴按捺不住得意,将陈大人方才在书房里暗卖关节的一桩桩、一件件,竹筒倒豆子般同何氏全盘托出。

何氏听完,非但没有露出喜色,反而眉头紧蹙,担忧地道:“能中个举人经魁自然是光宗耀祖,可一口气要扔出去一万三千两银子,这可是咱们凌家大半的现银积蓄啊!万一事情败露,或是打了水漂,可怎么得了?”

“你懂什么!真是妇人之见!”凌贵兴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两眼放光道,“你只瞧见扔出去一万多两银子,却不想想后头有多大的进项!咱们顺德凌氏向来人丁单薄,在省城更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每逢乡试年头,省城赌坊开盘买‘闱姓’,押咱们‘凌’字高中的人必定少之又少,那赔率定然高得吓人!”

凌贵兴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陈大人手里除了我,还押着另外两个买关节的举人!明日我去送银子时,索性将那两人的姓氏一并套问出来。到了明年开考下注闱姓之时,我暗中掏出几千两本钱,重重地买上这三个姓氏!单凭这闱姓赌盘翻出来的彩头,不仅能把这一万三千两的本钱连本带利捞回来,只怕还能净赚他几万两银子!这笔买卖,赚头大着呢!”

何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了喜来的叩门声:“大爷,大宅那边的易行太爷过来了,说是在堂屋候着,要给大爷请安呢。”

凌贵兴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敛,厌恶地皱起眉头,啐了一口道:“这个穷骨头!他登门还能有什么好鸟事?无非又是家里揭不开锅,跑来向我借柴借米罢了!不见!喜来,你去回了他,就说我舟车劳顿,身子困乏,已经歇下了。”

喜来在门外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坐在窗边的桂仙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劝道:“哥哥,易行叔叔家里的光景确实艰难得很。纵使他登门求借,也不过是三五百文钱的事情。大家同顶着一个凌字,终归是一脉相承的骨肉至亲,哥哥何苦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连面都不肯见一眼?”

凌贵兴转过身来,冷着脸训斥道:“妹妹你常年在闺阁之中,哪里知晓外头的人情冷暖!那易行叔叔生得一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穷酸相!平日里见了人就耷拉着一张苦瓜脸,张口闭口除了告帮求借,再掏不出一句中听的话来!我看着他就觉得晦气!”

凌贵兴顿了顿,哼了一声继续道:“他倒不如二宅的宗孔叔叔!宗孔叔叔虽然同样是个兜里没半文钱的穷光蛋,但他为人活络,见人带笑,能说会道,又肯替咱们家跑腿出力办些杂事。像宗孔叔叔这般知情识趣的,他来求我周济,我便是常常贴补他几两碎银子,心里也是情愿的!”

桂仙见哥哥动了气,只得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绣针,不再言语。

到了次日清晨,凌贵兴早早便起了床。他径直去了城中的大钱庄,用庄票兑出了一张一万两纹银的官票汇票,又吩咐账房封了三千两足色雪花现银,装了整整两只沉甸甸的皮箱。

一切齐备,凌贵兴亲自带着喜来和两名心腹长随,抬着箱子迈进隔壁陈大人的宅院回拜。

书房之内,陈大人验过了汇票与现银,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在一张极细的羊皮纸上写下了约定的四个字,递给凌贵兴:“老兄收好,首艺破题,务必以此四字为引!”

凌贵兴小心翼翼地将字条贴身揣进怀里,随即压低声音笑道:“陈大人,实不相瞒,小弟打算在来年闱姓赌盘上下点注。不知另外两位认了举人的兄台,尊姓大名为何?”

陈大人收了巨款,心情大好,丝毫不设防,附耳将那两人的姓氏吐露了出来。

凌贵兴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又从袖中掏出一封大红帖子,郑重其事地说道:“陈大人此番进京,劳苦功高。还请大人代小弟在王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明年八月若是王大人肯格外施恩,将小弟直接拔为本省的‘解元’头名,小弟在此立誓,定然再备下一万两纹银的重重贽敬,双手奉上!”

陈大人听得两眼放光,连声应承:“好说!好说!老兄这般豪爽,弟到了京城,定当全力为你斡旋!在此先预祝老兄金榜题名了!”

再过了一日,凌贵兴在省城最阔绰的酒楼包下一整层雅座,置办了极为丰盛的酒席为陈大人饯行。酒过三巡,陈大人借着酒劲,又附在凌贵兴耳边,倾囊相授了诸多科场门道——诸如临考前如何在考场内外花银子买通巡抚衙门的“荐卷”,如何用重金收买内帘的“誊录生”与“对读官”,确保朱卷与墨卷万无一失。

凌贵兴听得屏息凝神,后背泛起一层冷汗,双眼却烧得通红。他一把攥紧酒盅,将那些买通内外、移花接木的通天门道一字不漏地刻进心底;指节用力得发白,杯中残酒剧烈晃荡,直溅在猩红的桌布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