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发榜在即，密室验箱
送走了陈大人，一晃便是十天过去。
凌贵兴记挂着马半仙替他批算的那本命册，便打发喜来带了赏钱，去卦摊取书。
喜来到得半仙馆，马半仙一改那日的傲慢神态，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不仅亲自奉上香茗，还递过来一杆上好的水烟袋，拉着喜来在客座上东拉西扯。言谈之间，马半仙拐弯抹角地打听凌家的家产田产、人口亲眷，喜来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被捧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便将凌贵兴的家底抖了个干净。
待打探得差不多了，马半仙这才故作疲惫地叹道：“哎呀，小哥不知，你家大爷这副八字非同小可，乃是罕见的贵格！老朽这几日焚香祷告，推演星盘，实在太耗心神，至今尚未彻底批完。你且先回去转告大爷，再宽限老朽三日，三日后定然奉上全本命册！”
喜来没法子，只得空着手回去回话。
凌贵兴虽有些心焦，但念及“贵人命格难测”，反倒觉得马半仙是个真有道行的严谨术士。
又过了三日，喜来终于将一本用大红绫缎精心装裱的命册取了回来。
凌贵兴急不可耐地屏退左右，净了双手，在书案前缓缓翻开命册。只见泛黄的宣纸上用朱砂与浓墨赫然写着数行批语：
“丙午年发解，丁未年连捷，大魁天下！某年入翰林开坊，某年拜相入阁……”
看着那一行行滚烫的字句，凌贵兴只觉得浑身血液直冲脑门，整个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神仙！真是活神仙啊！这马半仙算得太准了！”
正当凌贵兴止不住满脸喜色之际，门帘突然一挑，一个精瘦猥琐的身影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来人正是二宅的族叔凌宗孔。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哎呀呀！姪老爹！您这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竟乐成这副模样？何不说与小叔听听，也让小叔跟着姪老爹沾沾喜气，乐上一乐呀！”
凌贵兴此刻正愁满腔得意无人分享，见来的是素来会奉承的宗孔，当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着桌上的命册炫耀道：“叔父你是有所不知！想我从小到大，我那死去的父亲请了多少所谓的名家给我批八字，全都是些混账庸医！说什么我命带‘三刑六害’，又有什么‘血光羊刃’，通通是一派胡言乱语！你且睁大眼睛瞧瞧，这位马半仙批出来的，才是真正的金科玉律！”
凌宗孔凑上前去，将脑袋凑在命册前，他本就是个半文盲，大字识不得几个，眯着眼睛结结巴巴地念道：“丙……丙午……明年不就是丙午年么？这上头写着要‘发解’……哎呀，姪老爹，这‘发解’是要把你解押发配到哪里去充军啊？”
凌贵兴听得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伸出一根大拇指，重重戳在宗孔鼻尖前：“糊涂！真是个目不识丁的糊涂虫！科举场上的‘发解’，是指本省秋闱拔得头筹，是要高中‘解元’的意思！”
凌宗孔一听“解元”二字，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长揖到底：“哎呀呀！恭喜解元老爷！贺喜解元老爷！小叔给姪老爹道喜了！”
“哈哈哈哈！”凌贵兴仰天长笑，得意非凡。
凌宗孔直起身子，又揉了揉眼睛，指着下一行字疑惑地问道：“中了解元固然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后头怎么又写着丁未年要‘大鬼天下’呢？莫不是要闹好大的恶鬼？”
凌贵兴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宗孔的鼻子骂道：“放屁！那是‘大魁天下’的‘魁’字，不是闹鬼的‘鬼’字！”
凌宗孔抓了抓头皮，讪笑道：“姪老爹息怒，小叔粗人一个，这‘魁’字我也不懂是啥讲究呀！”
凌贵兴再次高高竖起大拇指，神气活现地昂起下巴：“这个‘魁’字嘛，乃是三元及第、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当朝状元郎！”
“哎哟我的天老爷！”
凌宗孔惊呼一声，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跪在青砖地上，对着凌贵兴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凌贵兴心中受用到了极点，这才假意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叔父快快请起，这成何体统！”
凌宗孔抹着脑门上的灰，双手合十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等通天的大喜事，小叔便是磕破了头也来不及道贺啊！真要到了那一天，莫说我宗孔能跟着姪老爹鸡犬升天，便是咱们顺德凌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也都要跟着姪老爹沾天大的光彩了！”
凌贵兴傲然拂袖，冷笑道：“岂止是光宗耀祖！咱们广东西路各府，整整八十余年未曾出过一甲鼎甲了！待我破天荒夺下这状元及第，整个广东的天都要为之放光！”
叔侄二人在书房里唾沫横飞，畅想了大半个时辰的前程。直到日头偏西，凌宗孔才搓着双手，满脸堆笑地说明了来意：“那个……姪老爹，小叔家里昨儿个就断了炊，几个小鬼饿得直哭，想跟姪老爹求借二钱银子买点糙米度日……”
凌贵兴此时心情大好，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足有半两重的碎银子扔在桌上：“拿去！往后好生替我办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凌宗孔如获至宝，抓起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到了开春二月，京城便递来陈大人的亲笔信，称关防上下皆已定妥，单候秋后喜酒。凌贵兴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里，连着多日呼朋引伴摆酒作乐。
五月除服换过吉服，他顺顺当当考过了宗师的“遗才”试，领了进场应试的腰牌。
七月下旬，京中邸报快马传抵省城。凌贵兴急忙派人抄录了一份回来看，只见上头赫然写着：雍正四年丙午科广东乡试正主考官，钦点翰林院编修王某某；副主考官，钦点李某某！
正主考果然姓王！
凌贵兴捧着邸报，最后那一丝疑虑也荡然无存。
八月初六，秋闱大比拉开帷幕。
从初六的第一场进场，到后头的二场、三场，凌宗孔比自家的亲儿子应试还要卖力。他天不亮就挑着考篮在贡院大门外伺候，接场送场，端茶递水，忙前跑后，鞍前马后伺候得滴水不漏。
八月十五三场考毕，凌贵兴大步走出贡院龙门。卷子上的破题，他早已一字不差地将那约定的四个字嵌了进去。
自此之后，凌贵兴索性将四书五经丢在案角，终日在厅堂摆酒款客。
凌宗孔更是日日登门。放榜尚早，他先去招牌库探问“经魁”与“解元”金字牌匾需耗多少楠木赤金；隔日又去木材行打听立在祠堂前的两根旗杆木价钱；后日又转去雕版书坊，问清刊印进呈御览朱卷的刻工银两。
每打听回一件，凌宗孔便在席前躬身比划着回禀，凌贵兴靠在太师椅上，手捻茶盖，嘴角笑意就没落下来过。
九月初八午后，离次日拂晓发榜不足半日。
凌贵兴反常地掩上正厅门窗，将喜来与几名心腹家丁尽数唤入后院密室。他亲自立在门边盯梢，屋内几人抬出两只铁锁严密的长条木箱，正就着昏暗烛火，将一件件沉重物件从箱底取出品验。
凌贵兴记挂着马半仙替他批算的那本命册，便打发喜来带了赏钱，去卦摊取书。
喜来到得半仙馆，马半仙一改那日的傲慢神态，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不仅亲自奉上香茗，还递过来一杆上好的水烟袋，拉着喜来在客座上东拉西扯。言谈之间，马半仙拐弯抹角地打听凌家的家产田产、人口亲眷，喜来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被捧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便将凌贵兴的家底抖了个干净。
待打探得差不多了，马半仙这才故作疲惫地叹道：“哎呀，小哥不知，你家大爷这副八字非同小可，乃是罕见的贵格！老朽这几日焚香祷告，推演星盘，实在太耗心神，至今尚未彻底批完。你且先回去转告大爷，再宽限老朽三日，三日后定然奉上全本命册！”
喜来没法子，只得空着手回去回话。
凌贵兴虽有些心焦，但念及“贵人命格难测”，反倒觉得马半仙是个真有道行的严谨术士。
又过了三日，喜来终于将一本用大红绫缎精心装裱的命册取了回来。
凌贵兴急不可耐地屏退左右，净了双手，在书案前缓缓翻开命册。只见泛黄的宣纸上用朱砂与浓墨赫然写着数行批语：
“丙午年发解，丁未年连捷，大魁天下！某年入翰林开坊，某年拜相入阁……”
看着那一行行滚烫的字句，凌贵兴只觉得浑身血液直冲脑门，整个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神仙！真是活神仙啊！这马半仙算得太准了！”
正当凌贵兴止不住满脸喜色之际，门帘突然一挑，一个精瘦猥琐的身影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来人正是二宅的族叔凌宗孔。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哎呀呀！姪老爹！您这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竟乐成这副模样？何不说与小叔听听，也让小叔跟着姪老爹沾沾喜气，乐上一乐呀！”
凌贵兴此刻正愁满腔得意无人分享，见来的是素来会奉承的宗孔，当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着桌上的命册炫耀道：“叔父你是有所不知！想我从小到大，我那死去的父亲请了多少所谓的名家给我批八字，全都是些混账庸医！说什么我命带‘三刑六害’，又有什么‘血光羊刃’，通通是一派胡言乱语！你且睁大眼睛瞧瞧，这位马半仙批出来的，才是真正的金科玉律！”
凌宗孔凑上前去，将脑袋凑在命册前，他本就是个半文盲，大字识不得几个，眯着眼睛结结巴巴地念道：“丙……丙午……明年不就是丙午年么？这上头写着要‘发解’……哎呀，姪老爹，这‘发解’是要把你解押发配到哪里去充军啊？”
凌贵兴听得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伸出一根大拇指，重重戳在宗孔鼻尖前：“糊涂！真是个目不识丁的糊涂虫！科举场上的‘发解’，是指本省秋闱拔得头筹，是要高中‘解元’的意思！”
凌宗孔一听“解元”二字，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长揖到底：“哎呀呀！恭喜解元老爷！贺喜解元老爷！小叔给姪老爹道喜了！”
“哈哈哈哈！”凌贵兴仰天长笑，得意非凡。
凌宗孔直起身子，又揉了揉眼睛，指着下一行字疑惑地问道：“中了解元固然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后头怎么又写着丁未年要‘大鬼天下’呢？莫不是要闹好大的恶鬼？”
凌贵兴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宗孔的鼻子骂道：“放屁！那是‘大魁天下’的‘魁’字，不是闹鬼的‘鬼’字！”
凌宗孔抓了抓头皮，讪笑道：“姪老爹息怒，小叔粗人一个，这‘魁’字我也不懂是啥讲究呀！”
凌贵兴再次高高竖起大拇指，神气活现地昂起下巴：“这个‘魁’字嘛，乃是三元及第、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当朝状元郎！”
“哎哟我的天老爷！”
凌宗孔惊呼一声，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跪在青砖地上，对着凌贵兴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凌贵兴心中受用到了极点，这才假意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叔父快快请起，这成何体统！”
凌宗孔抹着脑门上的灰，双手合十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等通天的大喜事，小叔便是磕破了头也来不及道贺啊！真要到了那一天，莫说我宗孔能跟着姪老爹鸡犬升天，便是咱们顺德凌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也都要跟着姪老爹沾天大的光彩了！”
凌贵兴傲然拂袖，冷笑道：“岂止是光宗耀祖！咱们广东西路各府，整整八十余年未曾出过一甲鼎甲了！待我破天荒夺下这状元及第，整个广东的天都要为之放光！”
叔侄二人在书房里唾沫横飞，畅想了大半个时辰的前程。直到日头偏西，凌宗孔才搓着双手，满脸堆笑地说明了来意：“那个……姪老爹，小叔家里昨儿个就断了炊，几个小鬼饿得直哭，想跟姪老爹求借二钱银子买点糙米度日……”
凌贵兴此时心情大好，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足有半两重的碎银子扔在桌上：“拿去！往后好生替我办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凌宗孔如获至宝，抓起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到了开春二月，京城便递来陈大人的亲笔信，称关防上下皆已定妥，单候秋后喜酒。凌贵兴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里，连着多日呼朋引伴摆酒作乐。
五月除服换过吉服，他顺顺当当考过了宗师的“遗才”试，领了进场应试的腰牌。
七月下旬，京中邸报快马传抵省城。凌贵兴急忙派人抄录了一份回来看，只见上头赫然写着：雍正四年丙午科广东乡试正主考官，钦点翰林院编修王某某；副主考官，钦点李某某！
正主考果然姓王！
凌贵兴捧着邸报，最后那一丝疑虑也荡然无存。
八月初六，秋闱大比拉开帷幕。
从初六的第一场进场，到后头的二场、三场，凌宗孔比自家的亲儿子应试还要卖力。他天不亮就挑着考篮在贡院大门外伺候，接场送场，端茶递水，忙前跑后，鞍前马后伺候得滴水不漏。
八月十五三场考毕，凌贵兴大步走出贡院龙门。卷子上的破题，他早已一字不差地将那约定的四个字嵌了进去。
自此之后，凌贵兴索性将四书五经丢在案角，终日在厅堂摆酒款客。
凌宗孔更是日日登门。放榜尚早，他先去招牌库探问“经魁”与“解元”金字牌匾需耗多少楠木赤金；隔日又去木材行打听立在祠堂前的两根旗杆木价钱；后日又转去雕版书坊，问清刊印进呈御览朱卷的刻工银两。
每打听回一件，凌宗孔便在席前躬身比划着回禀，凌贵兴靠在太师椅上，手捻茶盖，嘴角笑意就没落下来过。
九月初八午后，离次日拂晓发榜不足半日。
凌贵兴反常地掩上正厅门窗，将喜来与几名心腹家丁尽数唤入后院密室。他亲自立在门边盯梢，屋内几人抬出两只铁锁严密的长条木箱，正就着昏暗烛火，将一件件沉重物件从箱底取出品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