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备办喜宴，焦心候榜
凌贵兴把手里的朱红菜单狠狠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盏一阵乱响。
“叔父，你看这道‘金榜题名’的烧鹅，是摆在头道，还是压轴？”
凌宗孔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星，连连点头道：“头道好！头道讨彩头！再配上二十桌上等燕翅席，九月初九大榜一出，管叫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给大爷道喜！”
凌贵兴反手又抓过一本厚厚的黄历，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用力划动。
“初九放榜，初十祭祖，十一开门大宴。”他嘴里飞快念叨着，手指在纸面上来回点划，生怕漏看半个凶煞，“对，何氏呢？叫何氏过来！”
丫鬟慌忙挑起帘子，把内房的何氏请了出来。
凌贵兴盯着她，语速极快：“赏报子的红封都备齐了没有？足色细丝银子，一两一个的封十个，五钱的封二十个！报子一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一把赏下去！”
何氏被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应道：“早就包妥了，足足备了三十个红封，全在里屋妆台匣子里锁着。”
“拿出来！放在厅堂最显眼的地方！”
凌贵兴挥着手把何氏打发回去，自己在堂前来回踱步。
他脚上蹬着一双刚从京货铺子里买来的高底青缎京靴，靴底硬实，踩在青砖地上“笃笃”作响。
“这靴子略微有些顶脚。”凌贵兴停下步子，抬脚转了转脚踝。
凌宗孔在旁边谄笑道：“官靴都是这般紧致硬挺！大爷穿上它去拜见座师大人，那才叫威风凛凛！”
凌贵兴咧嘴笑了一声，又在厅里大步兜了三圈，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天色暗下来，桌上的晚饭摆了半晌。凌贵兴捏着筷子，一口饭菜也咽不下去，胸口直发堵。
直到初更的梆子声从街巷深处隐隐传来，他的肚子才咕噜叫唤了一声。
“饿了，去，搬酒菜来！”凌贵兴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凌宗孔早已在府里混了两三天，闻言立刻招呼下人把温好的绍兴花雕和卤味热菜端上桌来。
“大爷，先润润喉咙，垫垫肚子。”凌宗孔殷勤地替他满上一大杯。
凌贵兴端起酒杯，刚送到唇边，手腕猛地一僵。
“叔父，”凌贵兴声音发颤，“此刻贡院里头，应该已经开始写榜了吧？不知那主考官的朱笔，写没写到‘凌贵兴’这三个字？”
凌宗孔抓起一只酱鸭腿咬了一大口，含糊嚼着：“大爷尽管放宽心吃酒！只要榜上写了出来，报子骑着快马、敲着铜锣，片刻就能飞报到咱们门前！”
凌贵兴把酒杯重重搁下，眉头拧紧。
万一没中呢？
凌贵兴后脖颈猛地一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若是不中，我今番可就死定了！”凌贵兴猛地一拍大腿，自言自语起来。
凌宗孔只顾埋头大嚼大咽，连干了两大杯酒，根本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凌贵兴见他不搭腔，急得霍然站起身，在厅中狠狠顿足：“果然不中，我这张脸往哪里搁！这一万多两银子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凌宗孔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抹嘴角，笑道：“大爷千万莫自己吓自己！那马半仙断命，哪有一句不灵验的？他前几天也给我算过一卦，说我这一辈子的衣禄，全仗着大富大贵的贵人提携扶助。大爷你想想，我穷得连裤子都快当了，若不是大爷平日照应，我哪里有酒喝、有肉吃？这‘贵人扶助’四个字，不是当场就灵验了么？”
凌贵兴听了这话，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凌宗孔抬头看看天色，又道：“此刻已经交了二更，咱们不能黑灯瞎火地干坐着。待我去吩咐他们，里里外外全把大红灯笼和粗红蜡烛点起来！总得照得满堂通明，才像个大登科的喜气人家！”
说罢，凌宗孔跳起身，扯着嗓子到前后院子里好一阵张罗。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凌府大宅从正门大厅到回廊内院，几十盏红纱灯笼与手臂粗的蜡烛齐齐点亮，火光融融，映得庭院如同白昼。
凌贵兴站在亮堂堂的厅堂正中，看着满院红光，仰天大笑起来。
“叔父，我若是真高中了，倒不知要累得你怎么忙前忙后呢！”
凌宗孔拍着胸脯表忠心：“能为解元公效劳，那是小人的天大福分！大爷中了头名解元，小人走在街上，脸上也是金光闪闪！”
凌贵兴长长吐出一口气，摆摆手道：“解元我倒不敢奢望，只要金榜之上，稳稳当当列上我凌贵兴的名字，便算祖宗保佑了。”
话音未落，门外长街上猛然炸开一声清脆刺耳的铜锣声。
“当！”一声铜锣响亮破空。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隔着高墙隐隐传来。
凌贵兴浑身一震，双眼睁大：“来了！报子来了！”
凌宗孔比他还要心急，扔下手里的酒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出了大门。
凌贵兴站在厅前，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然而，那一阵密集的锣声和喧闹的人声并没有在凌府门前停下，反倒由近及远，一路敲敲打打，朝着前头的街坊飞快远去了。
那是去给别家报喜的。
凌贵兴身子一晃，脱力坐倒在圈椅里，手指直抖。
“我这是头一回下场乡试，”他双手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哪有头一次下场就能轻易高中的？万一这一科真落了榜，下一科三年后，我还能不能中？”
他刚颓唐了片刻，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面孔，那是收了他银子的陈里席。
“不对！”凌贵兴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重新变得狠厉，“管他马半仙算得灵不灵！老子足足花了一万三千两雪花银，关节早就打点得铁桶一般，白纸黑字通了内帘，哪有不中的道理！”
他嘴角刚咧开一丝笑，喉结上下滚了滚，脸色又猛然沉了下去。
“那七个字的关节暗语，我是依照约定嵌进破题里了，可句子读起来终究生硬勉强。万一主考王大人阅卷太匆忙，一时没看出来，岂不是全砸了？”
凌贵兴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抬手抹了一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几个字虽然生僻，可终究是现成字眼。万一别的考生做破题时，瞎猫碰上死耗子，无意中也凑巧用了这几个字呢？倘若主考官先翻到了那人的卷子，误以为是老子的关节卷，大笔一勾取了他，那我岂不是成了替人作嫁衣裳的冤大头？！”
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只觉得浑身发燥，在厅里一刻也坐不住，快步走回卧房把自己扔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躺了不到半刻钟，又烦躁地翻身爬起，推开窗户往外看。
“不会的，不会的。”他拍着胸口，“那七个字的次序只有陈里席和主考大人知道，全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有人能撞上一模一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又咬紧了牙关：“天下之大，无巧不成书，万一真有这种倒霉事呢？”
窗外远远传来更夫敲击竹梆的声响。
“笃——笃——笃——”
“笃——笃——笃——”沉闷的竹梆声伴着寒风穿透夜色，一下下狠狠砸在心头。更夫悠长喑哑的喊声隐隐飘来，正是三更交替的时分，离拂晓放榜只剩最后几个时辰。凌贵兴猛地推开窗扇，死死盯入院中浓稠如墨的夜色，额角冷汗涔涔直下。
“叔父，你看这道‘金榜题名’的烧鹅，是摆在头道，还是压轴？”
凌宗孔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星，连连点头道：“头道好！头道讨彩头！再配上二十桌上等燕翅席，九月初九大榜一出，管叫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给大爷道喜！”
凌贵兴反手又抓过一本厚厚的黄历，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用力划动。
“初九放榜，初十祭祖，十一开门大宴。”他嘴里飞快念叨着，手指在纸面上来回点划，生怕漏看半个凶煞，“对，何氏呢？叫何氏过来！”
丫鬟慌忙挑起帘子，把内房的何氏请了出来。
凌贵兴盯着她，语速极快：“赏报子的红封都备齐了没有？足色细丝银子，一两一个的封十个，五钱的封二十个！报子一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一把赏下去！”
何氏被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应道：“早就包妥了，足足备了三十个红封，全在里屋妆台匣子里锁着。”
“拿出来！放在厅堂最显眼的地方！”
凌贵兴挥着手把何氏打发回去，自己在堂前来回踱步。
他脚上蹬着一双刚从京货铺子里买来的高底青缎京靴，靴底硬实，踩在青砖地上“笃笃”作响。
“这靴子略微有些顶脚。”凌贵兴停下步子，抬脚转了转脚踝。
凌宗孔在旁边谄笑道：“官靴都是这般紧致硬挺！大爷穿上它去拜见座师大人，那才叫威风凛凛！”
凌贵兴咧嘴笑了一声，又在厅里大步兜了三圈，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天色暗下来，桌上的晚饭摆了半晌。凌贵兴捏着筷子，一口饭菜也咽不下去，胸口直发堵。
直到初更的梆子声从街巷深处隐隐传来，他的肚子才咕噜叫唤了一声。
“饿了，去，搬酒菜来！”凌贵兴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凌宗孔早已在府里混了两三天，闻言立刻招呼下人把温好的绍兴花雕和卤味热菜端上桌来。
“大爷，先润润喉咙，垫垫肚子。”凌宗孔殷勤地替他满上一大杯。
凌贵兴端起酒杯，刚送到唇边，手腕猛地一僵。
“叔父，”凌贵兴声音发颤，“此刻贡院里头，应该已经开始写榜了吧？不知那主考官的朱笔，写没写到‘凌贵兴’这三个字？”
凌宗孔抓起一只酱鸭腿咬了一大口，含糊嚼着：“大爷尽管放宽心吃酒！只要榜上写了出来，报子骑着快马、敲着铜锣，片刻就能飞报到咱们门前！”
凌贵兴把酒杯重重搁下，眉头拧紧。
万一没中呢？
凌贵兴后脖颈猛地一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若是不中，我今番可就死定了！”凌贵兴猛地一拍大腿，自言自语起来。
凌宗孔只顾埋头大嚼大咽，连干了两大杯酒，根本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凌贵兴见他不搭腔，急得霍然站起身，在厅中狠狠顿足：“果然不中，我这张脸往哪里搁！这一万多两银子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凌宗孔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抹嘴角，笑道：“大爷千万莫自己吓自己！那马半仙断命，哪有一句不灵验的？他前几天也给我算过一卦，说我这一辈子的衣禄，全仗着大富大贵的贵人提携扶助。大爷你想想，我穷得连裤子都快当了，若不是大爷平日照应，我哪里有酒喝、有肉吃？这‘贵人扶助’四个字，不是当场就灵验了么？”
凌贵兴听了这话，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凌宗孔抬头看看天色，又道：“此刻已经交了二更，咱们不能黑灯瞎火地干坐着。待我去吩咐他们，里里外外全把大红灯笼和粗红蜡烛点起来！总得照得满堂通明，才像个大登科的喜气人家！”
说罢，凌宗孔跳起身，扯着嗓子到前后院子里好一阵张罗。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凌府大宅从正门大厅到回廊内院，几十盏红纱灯笼与手臂粗的蜡烛齐齐点亮，火光融融，映得庭院如同白昼。
凌贵兴站在亮堂堂的厅堂正中，看着满院红光，仰天大笑起来。
“叔父，我若是真高中了，倒不知要累得你怎么忙前忙后呢！”
凌宗孔拍着胸脯表忠心：“能为解元公效劳，那是小人的天大福分！大爷中了头名解元，小人走在街上，脸上也是金光闪闪！”
凌贵兴长长吐出一口气，摆摆手道：“解元我倒不敢奢望，只要金榜之上，稳稳当当列上我凌贵兴的名字，便算祖宗保佑了。”
话音未落，门外长街上猛然炸开一声清脆刺耳的铜锣声。
“当！”一声铜锣响亮破空。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隔着高墙隐隐传来。
凌贵兴浑身一震，双眼睁大：“来了！报子来了！”
凌宗孔比他还要心急，扔下手里的酒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出了大门。
凌贵兴站在厅前，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然而，那一阵密集的锣声和喧闹的人声并没有在凌府门前停下，反倒由近及远，一路敲敲打打，朝着前头的街坊飞快远去了。
那是去给别家报喜的。
凌贵兴身子一晃，脱力坐倒在圈椅里，手指直抖。
“我这是头一回下场乡试，”他双手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哪有头一次下场就能轻易高中的？万一这一科真落了榜，下一科三年后，我还能不能中？”
他刚颓唐了片刻，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面孔，那是收了他银子的陈里席。
“不对！”凌贵兴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重新变得狠厉，“管他马半仙算得灵不灵！老子足足花了一万三千两雪花银，关节早就打点得铁桶一般，白纸黑字通了内帘，哪有不中的道理！”
他嘴角刚咧开一丝笑，喉结上下滚了滚，脸色又猛然沉了下去。
“那七个字的关节暗语，我是依照约定嵌进破题里了，可句子读起来终究生硬勉强。万一主考王大人阅卷太匆忙，一时没看出来，岂不是全砸了？”
凌贵兴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抬手抹了一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几个字虽然生僻，可终究是现成字眼。万一别的考生做破题时，瞎猫碰上死耗子，无意中也凑巧用了这几个字呢？倘若主考官先翻到了那人的卷子，误以为是老子的关节卷，大笔一勾取了他，那我岂不是成了替人作嫁衣裳的冤大头？！”
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只觉得浑身发燥，在厅里一刻也坐不住，快步走回卧房把自己扔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躺了不到半刻钟，又烦躁地翻身爬起，推开窗户往外看。
“不会的，不会的。”他拍着胸口，“那七个字的次序只有陈里席和主考大人知道，全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有人能撞上一模一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又咬紧了牙关：“天下之大，无巧不成书，万一真有这种倒霉事呢？”
窗外远远传来更夫敲击竹梆的声响。
“笃——笃——笃——”
“笃——笃——笃——”沉闷的竹梆声伴着寒风穿透夜色，一下下狠狠砸在心头。更夫悠长喑哑的喊声隐隐飘来，正是三更交替的时分，离拂晓放榜只剩最后几个时辰。凌贵兴猛地推开窗扇，死死盯入院中浓稠如墨的夜色，额角冷汗涔涔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