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万银落空，名落孙山
凌贵兴靠在窗框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唉！早知如此煎熬，我今年索性不下场了！不下场，此刻也能踏踏实实蒙头大睡，何至于受这等活罪！”
可一想到高中的光景，他的嘴角又慢慢泛起笑意。
“不过……只要熬过这一夜，明日清晨穿上崭新的雀顶蓝袍，戴上花翎官帽，坐着四抬大轿去贡院拜见座师，那是何等的风光！紧接着便是簪花赴鹿鸣宴，全省城的老爷们都要躬身向我道贺！”
他掐着手指飞快盘算起来：“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待到六十年后，雍正六十四年，我八十五岁高龄，还能再赴一次‘重宴鹿鸣’，名垂青史！”
想到得意处，凌贵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巧凌宗孔从门外晃悠进来，见他发笑，好奇地问道：“大爷一个人在这里偷乐什么呢？”
不等凌贵兴回答，凌宗孔便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我看今年这帮报子当真是瞎了狗眼！你听听外面，一拨接着一拨过去好几趟了，偏偏绕着咱们这条街走！回头等报子进了门，大爷先别忙着打赏，非得由我指着鼻子痛骂他们一顿出出气不可！”
凌宗孔耳朵一竖，忽然指着外头道：“听！这声锣响，怕是真的冲咱们来了！”
凌贵兴连忙屏息凝神，可那阵隐约的人声在巷口转了个弯，又渐渐飘远了。
凌贵兴眼里的光彩瞬间熄灭，疲惫不堪地摆了摆手：“不折腾了，不等了，睡觉！”
他转身走进内室，连靴子和外衫都懒得脱，和衣倒在床上。
然而双眼一闭，满脑子全是朱红大榜、考官朱批和白花花的银子，太阳穴突突狂跳，根本合不上眼。
在床上硬熬了不到一刻钟，凌贵兴再次翻身坐起，快步走出外厅。
外厅的大桌旁，凌宗孔正四仰八叉地歪在卧榻上，鼾声如雷，睡得口水横流。
满桌残羹冷炙，红烛已经燃去大半，蜡泪堆成了小山。
凌贵兴独自一人僵坐在圆凳上，对着摇曳的烛火，眼珠一动不动。
四周死寂，只有远处的鸡鸣声隐隐传来。
五更的梆子声骤然敲响。
凌贵兴浑身一颤，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卧榻前，一把抓住凌宗孔的肩膀用力摇晃：“叔父！快醒醒！你听听，已经交过五更天了！彻底没指望了！”
凌宗孔被晃得头晕眼花，一骨碌翻身坐起，揉着惺忪的睡眼诧异道：“大爷，你方才不是说去睡了么？怎么又跑出来了？”
凌贵兴面如死灰，嗓音沙哑：“我心里像着了火，根本合不上眼！”
凌宗孔揉了揉脸颊，眼珠子一转，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大爷！我想起一桩极其要紧的事来！”
凌贵兴连忙抓紧他的胳膊：“什么事？快说！”
凌宗孔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道：“我常年听那些老生员讲，这乡试填榜是有规矩的！主考官填榜，从来都是从第六名开始往下写，一直写到最后一名！等到全榜的所有举人都填完了，最后才把大笔蘸饱朱砂，郑重其事地填写前五名经魁与头名解元！”
凌贵兴一愣，眼中的死灰瞬间被点燃：“当真？”
“千真万确啊！”凌宗孔说得唾沫横飞，“大爷您买的是经魁，更是奔着解元去的！这前五名的朱卷是要压在最底下的，写得最迟，报子自然出发得最迟！这会儿报子没来，正说明大爷高中在前五名啊！”
凌贵兴如梦初醒，狠狠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这一层给忘了！”
他在厅里来回踱步，吐出一大口气：“不错！我出了一万三千两银子，买的就是经魁，甚至还能搏一搏解元！高居前五名，填榜自然最慢！我平白在这儿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早想到这一层，我早就安心睡大觉了！”
他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咬了咬牙：“此刻正是五更天，考官正在填五经魁的卷子，我无论如何也得再熬一个更次！中与不中，天亮便知分晓！”
凌宗孔见他转忧为喜，便在旁边扯东拉西地说些混账闲话讨好。
凌贵兴嘴上应付着，耳朵竖得笔直，死死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夜色渐渐退去，四周反而越发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窗棂上透进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天亮了。
门外长街上依然毫无动静，连一声锣响都没有。
凌贵兴站在大厅门槛上，双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发白，急得在原地连连搓手顿足。
就在这时，清晨寂静的巷子里突然炸开一声嘹亮的吆喝：
“新科解元试录——！先看先得嘞——！”
这是广东乡试的老规矩。放榜前夕，潜伏在贡院内外的探子连夜把探听到的中榜名单抄录出来，用泥活字排版抢印成小册子，趁着官榜尚未正式张挂，沿街高声叫卖，俗称“试录”。
凌宗孔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大门外冲：“我去抢一张来！”
凌贵兴僵在原地，心跳几乎停滞。
片刻之后，凌宗孔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两手空空，摊手道：“那卖试录的跑得贼快，一眨眼就拐进前街去了，没截住！”
凌贵兴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惨笑一声：“试录既然已经印出来在街上叫卖，全榜必定早已填完……若是中了，报子早就踩破门槛了。到现在还没动静……彻底无望了！还买什么试录，买来看自己的笑话么！”
凌宗孔有些讪讪的，眼珠转了转，又道：“兴许是那帮报子不认得路，在巷子里走岔了呢？此刻贡院门口的官榜必定挂出来了！大爷，要不咱们亲自去贡院前头看一眼？”
凌宗孔一边说着，一边斜眼打量着凌贵兴。
只见凌贵兴嘴唇发青，两腿不停打战。
“叔……叔父，你……你去替我看看罢！”凌贵兴牙齿咯咯响，“我……我腿软，我实在怕看那个鬼东西！”
凌宗孔拍着胸脯打包票道：“大爷莫慌！我这就去贡院大榜下仔细查验！保准在大榜前头找到大爷的名字，马半仙绝不会蒙骗我！”
说罢，凌宗孔一溜烟跑出了大门。
凌贵兴独自一人站在冷清的厅堂前，看着满院已经燃尽熄灭的残烛，晨风一吹，满地狼藉。
天光大亮，一轮红日升起，刺得他双眼生疼。
凌贵兴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他狠狠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红木绣墩，没好气地钻进卧房，一头栽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方才醒来。
凌贵兴翻身坐起，一抬眼便看到桌上摆着用大红纸裹着的几十个赏钱银封。
红纸分外刺眼。
他心里烦恶到了极点，披上长衫晃晃悠悠踱到书房，再次倒在软榻上。
“陈里席这个天杀的骗子……”凌贵兴咬牙切齿，十指深深掐进掌心，“一万三千两雪花银交到他手上，连张字据借条都没立！若是有收条在手，老子非去按察使衙门告他个倾家荡产不可！”
他越想越恨，在榻上翻来覆去地咒骂：“姓陈的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踏进广东半步！若是敢再来省城，老子非叫家丁乱棍打折他的狗腿！”
书房里没点灯，黑黢黢一片死寂。凌贵兴整整一天水米未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刺目的大红赏封，十指深深掐进掌心肉里。直到深夜，他才带着满腔怨毒与不甘，昏昏沉沉瘫倒在软榻上。
可一想到高中的光景，他的嘴角又慢慢泛起笑意。
“不过……只要熬过这一夜，明日清晨穿上崭新的雀顶蓝袍，戴上花翎官帽，坐着四抬大轿去贡院拜见座师，那是何等的风光！紧接着便是簪花赴鹿鸣宴，全省城的老爷们都要躬身向我道贺！”
他掐着手指飞快盘算起来：“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待到六十年后，雍正六十四年，我八十五岁高龄，还能再赴一次‘重宴鹿鸣’，名垂青史！”
想到得意处，凌贵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巧凌宗孔从门外晃悠进来，见他发笑，好奇地问道：“大爷一个人在这里偷乐什么呢？”
不等凌贵兴回答，凌宗孔便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我看今年这帮报子当真是瞎了狗眼！你听听外面，一拨接着一拨过去好几趟了，偏偏绕着咱们这条街走！回头等报子进了门，大爷先别忙着打赏，非得由我指着鼻子痛骂他们一顿出出气不可！”
凌宗孔耳朵一竖，忽然指着外头道：“听！这声锣响，怕是真的冲咱们来了！”
凌贵兴连忙屏息凝神，可那阵隐约的人声在巷口转了个弯，又渐渐飘远了。
凌贵兴眼里的光彩瞬间熄灭，疲惫不堪地摆了摆手：“不折腾了，不等了，睡觉！”
他转身走进内室，连靴子和外衫都懒得脱，和衣倒在床上。
然而双眼一闭，满脑子全是朱红大榜、考官朱批和白花花的银子，太阳穴突突狂跳，根本合不上眼。
在床上硬熬了不到一刻钟，凌贵兴再次翻身坐起，快步走出外厅。
外厅的大桌旁，凌宗孔正四仰八叉地歪在卧榻上，鼾声如雷，睡得口水横流。
满桌残羹冷炙，红烛已经燃去大半，蜡泪堆成了小山。
凌贵兴独自一人僵坐在圆凳上，对着摇曳的烛火，眼珠一动不动。
四周死寂，只有远处的鸡鸣声隐隐传来。
五更的梆子声骤然敲响。
凌贵兴浑身一颤，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卧榻前，一把抓住凌宗孔的肩膀用力摇晃：“叔父！快醒醒！你听听，已经交过五更天了！彻底没指望了！”
凌宗孔被晃得头晕眼花，一骨碌翻身坐起，揉着惺忪的睡眼诧异道：“大爷，你方才不是说去睡了么？怎么又跑出来了？”
凌贵兴面如死灰，嗓音沙哑：“我心里像着了火，根本合不上眼！”
凌宗孔揉了揉脸颊，眼珠子一转，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大爷！我想起一桩极其要紧的事来！”
凌贵兴连忙抓紧他的胳膊：“什么事？快说！”
凌宗孔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道：“我常年听那些老生员讲，这乡试填榜是有规矩的！主考官填榜，从来都是从第六名开始往下写，一直写到最后一名！等到全榜的所有举人都填完了，最后才把大笔蘸饱朱砂，郑重其事地填写前五名经魁与头名解元！”
凌贵兴一愣，眼中的死灰瞬间被点燃：“当真？”
“千真万确啊！”凌宗孔说得唾沫横飞，“大爷您买的是经魁，更是奔着解元去的！这前五名的朱卷是要压在最底下的，写得最迟，报子自然出发得最迟！这会儿报子没来，正说明大爷高中在前五名啊！”
凌贵兴如梦初醒，狠狠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这一层给忘了！”
他在厅里来回踱步，吐出一大口气：“不错！我出了一万三千两银子，买的就是经魁，甚至还能搏一搏解元！高居前五名，填榜自然最慢！我平白在这儿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早想到这一层，我早就安心睡大觉了！”
他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咬了咬牙：“此刻正是五更天，考官正在填五经魁的卷子，我无论如何也得再熬一个更次！中与不中，天亮便知分晓！”
凌宗孔见他转忧为喜，便在旁边扯东拉西地说些混账闲话讨好。
凌贵兴嘴上应付着，耳朵竖得笔直，死死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夜色渐渐退去，四周反而越发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窗棂上透进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天亮了。
门外长街上依然毫无动静，连一声锣响都没有。
凌贵兴站在大厅门槛上，双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发白，急得在原地连连搓手顿足。
就在这时，清晨寂静的巷子里突然炸开一声嘹亮的吆喝：
“新科解元试录——！先看先得嘞——！”
这是广东乡试的老规矩。放榜前夕，潜伏在贡院内外的探子连夜把探听到的中榜名单抄录出来，用泥活字排版抢印成小册子，趁着官榜尚未正式张挂，沿街高声叫卖，俗称“试录”。
凌宗孔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大门外冲：“我去抢一张来！”
凌贵兴僵在原地，心跳几乎停滞。
片刻之后，凌宗孔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两手空空，摊手道：“那卖试录的跑得贼快，一眨眼就拐进前街去了，没截住！”
凌贵兴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惨笑一声：“试录既然已经印出来在街上叫卖，全榜必定早已填完……若是中了，报子早就踩破门槛了。到现在还没动静……彻底无望了！还买什么试录，买来看自己的笑话么！”
凌宗孔有些讪讪的，眼珠转了转，又道：“兴许是那帮报子不认得路，在巷子里走岔了呢？此刻贡院门口的官榜必定挂出来了！大爷，要不咱们亲自去贡院前头看一眼？”
凌宗孔一边说着，一边斜眼打量着凌贵兴。
只见凌贵兴嘴唇发青，两腿不停打战。
“叔……叔父，你……你去替我看看罢！”凌贵兴牙齿咯咯响，“我……我腿软，我实在怕看那个鬼东西！”
凌宗孔拍着胸脯打包票道：“大爷莫慌！我这就去贡院大榜下仔细查验！保准在大榜前头找到大爷的名字，马半仙绝不会蒙骗我！”
说罢，凌宗孔一溜烟跑出了大门。
凌贵兴独自一人站在冷清的厅堂前，看着满院已经燃尽熄灭的残烛，晨风一吹，满地狼藉。
天光大亮，一轮红日升起，刺得他双眼生疼。
凌贵兴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他狠狠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红木绣墩，没好气地钻进卧房，一头栽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方才醒来。
凌贵兴翻身坐起，一抬眼便看到桌上摆着用大红纸裹着的几十个赏钱银封。
红纸分外刺眼。
他心里烦恶到了极点，披上长衫晃晃悠悠踱到书房，再次倒在软榻上。
“陈里席这个天杀的骗子……”凌贵兴咬牙切齿，十指深深掐进掌心，“一万三千两雪花银交到他手上，连张字据借条都没立！若是有收条在手，老子非去按察使衙门告他个倾家荡产不可！”
他越想越恨，在榻上翻来覆去地咒骂：“姓陈的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踏进广东半步！若是敢再来省城，老子非叫家丁乱棍打折他的狗腿！”
书房里没点灯，黑黢黢一片死寂。凌贵兴整整一天水米未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刺目的大红赏封，十指深深掐进掌心肉里。直到深夜，他才带着满腔怨毒与不甘，昏昏沉沉瘫倒在软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