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凌海顺掘坟

本章字数:2471字 更新时间:10-14
凌宗孔站在一旁,拿眼角偷偷溜着凌贵兴的脸色。

见凌贵兴双眼喷火、胸口剧烈起伏,凌宗孔心里暗暗窃喜,脸上却立刻堆出万分委屈与悲愤,咬牙切齿地火上浇油:

“侄老爹,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我听了梁天来那起子混账话,心里替侄老爹憋屈得不行,忍不住上前同他争执了两句。谁料他兄弟父子几个当场就变了脸,撸起袖子就要同我动手!左右街坊邻舍全跑出来拉架,那梁天来不但不收敛,反而当着满街老小的面,指着鼻子把侄老爹从头到脚踩了个稀巴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啊!”

“混账东西!”

凌贵兴猛地一拍紫檀木桌案,案上的茶具震得叮当乱响。

他铁青着脸,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在这省城内外,在整个南雄府,上至官绅下至走卒,谁不知道他梁朝大当年是我父亲一手提携照应起来的?没有我凌家,他梁家不过是要饭的叫花子!如今梁天来这狗杂种,竟敢这般欺我凌家无人!我若不叫他家破人亡,我凌贵兴誓不为人!”

说罢,凌贵兴猛地一甩衣袖,拔腿就要往外冲:“备轿!我这就去省城,当面撕了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凌宗孔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臂拦在门前,连声劝道:“哎哟,我的好侄老爹!万万不可性急,千万去不得啊!”

凌贵兴怒目圆睁:“你拦我做什么?”

凌宗孔陪着小心,低声道:“侄老爹,你想想看,梁天来那兄弟父子几个,一个个生得五大三粗,脾气上来就跟发疯的蛮牛一样,根本不是能讲道理的人。二来呢,侄老爹你是什么身份?你是读书的体面人,将来是要中举人、点翰林的贵人,犯得着亲自降尊纾贵,跑去跟那等市井无赖当街斗嘴?这要是叫外人瞧见了,岂不平白失了侄老爹的斯文体统?咱们何不借别人的手,替侄老爹狠狠出这一口恶气?”

凌贵兴脚步一顿,眼里的戾气稍稍敛去几分,皱眉问道:“叫旁人出气?怎么个出法?”

凌宗孔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几圈,手捋着下巴上的几根稀疏胡须,贼兮兮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侄老爹,我记性若是没错,梁朝大死后葬的那块山坟地,当年原本就是你家送给他的,那地契的根子说到底还是咱们凌家的产业。既然他梁天来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咱们何不挑几个同族本家的人,抬上一口棺材直奔他梁家坟地,把他老子梁朝大的棺材挖出来扔了,直接把咱们的棺材埋进去?”

凌贵兴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他虽然狂妄狠毒,但终究读过大清律例,沉吟片刻,迟疑着道:“挖人祖坟,毁人尸骨,若是闹到官府,掘坟见棺可是斩首的大罪,只怕有些不妥。”

凌宗孔嘿嘿一声阴笑,摆了摆手道:“侄老爹多虑了!咱们若是怕犯法,那便不上那绝路。咱们只带人挖破他坟头的天罡土堆,刨断他的地脉风水,绝不往下深挖到露出棺材板!只要没见棺材,官府便定不了掘冢重罪。但他梁家祖坟被刨,那是何等奇耻大辱?好歹先去狠狠闹他一场,挫一挫梁天来的锐气,看他还敢不敢在侄老爹面前摆臭架子!”

凌贵兴微微点头,脸色稍缓,却又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挖人坟头这等脏活,村里有头有脸的谁肯去干?只怕找不出合适的人手。”

“这有何难?”凌宗孔拍着胸脯,自告奋勇道,“我那堂兄弟凌海顺,平日里游手好闲,生得凶神恶煞,胆大包天。只要侄老爹手里稍微漏出点银子,给他些实打实的好处,便是杀人放火他也敢往前冲,何况只是刨个土堆?”

凌贵兴又问:“那棺材里装的死人从何而来?总不能为了这事,现去弄条人命出来吧?”

凌宗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好侄老爹,你真是个厚道人!咱们不过是去寻衅闹事,哪里真需要什么死人?随便花几个小钱,去寿材铺里抬一口最烂的薄皮空棺材,外头盖上白布,谁看得出里头装没装尸首?”

凌贵兴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挥手道:“既然如此,叔父只管放手去办!该打点多少银子,该开销多少用度,办完之后,直接到我账上来支取!”

凌宗孔得了这句准话,骨头都轻了三两,嘴里叠声应着,脚底抹油般溜出了凌府大门。

出了凌宅,凌宗孔直奔村尾一间破败的砖房,找到了正在家里赌钱耍横的凌海顺。

凌宗孔将凌贵兴的意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又拍出白花花的银子许诺。凌海顺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混账,一听有大笔油水可捞,当即一拍大腿,狞笑道:“这等发财的好事,傻子才不干!”

不到半个时辰,凌海顺就纠集了十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乡井无赖。又去棺材铺赊了一口用烂杂木拼成的薄板棺材,凌海顺自己换上一身粗麻素服,腰里系着麻绳,头缠白布,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青竹竿,在前头耀武扬威地开路。

后头八个泼皮抬着那口空荡荡的棺材,其余几个扛着铁锹、洋镐、砍刀,嘴里吹着唿哨,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直奔梁家祖坟杀去。

梁朝大的坟茔紧挨着梁家宅院,就在屋后菜园子外围的一片向阳坡地上。四周原本种着两排郁郁葱葱的松柏树,平日里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此时正是午后,梁家的老仆祈富正挑着两木桶清水,在后园的菜畦里浇灌青菜。

忽听得园子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污言秽语,紧接着便是砍伐树木的咔嚓巨响。祈富心头一惊,撂下水瓢扒着竹篱笆往外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十几个泼皮无赖正挥舞着利斧铁锹,对着梁老太爷坟前的柏树乱砍乱伐,粗大的树干轰然倒地,泥屑木渣四处飞溅!更有几个无赖已经跳上了坟头,挥动铁镐狠狠刨向坟包的天罡土!

“造孽啊!住手!快住手啊!”

祈富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往宅子里狂奔,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老夫人!大少奶奶!不好了!出泼天的大事了!”

正在内堂念佛的老主母凌氏听得外头惊呼,急忙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来,颤声问道:“祈富,青天白日的,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

祈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后院哭喊道:“老夫人,快去后头看看吧!外头来了一群强盗,正拿着刀斧在后园外头刨老太爷的坟茔呢!”

“什么?!”

凌氏如遭晴天霹雳,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她顾不得年迈体弱,拄着拐杖快步穿过中堂,直奔后园,一把推开后园木门。

抬眼望去,只见后山坡上一片狼藉,好端端的松柏被砍倒了七八棵,坟包上的青草皮被掀翻撕碎,黄土被挖得坑坑洼洼。而在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口阴森森的薄皮黑棺材!

领头挥舞竹竿指挥众人的,正是她娘家的堂房兄弟凌海顺。

凌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海顺厉声痛骂:“凌海顺!你这个没天理的畜生!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青天白日之下挖人祖坟,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凌海顺见正主出来了,不仅不怕,反而眼冒凶光。

他把手中碗口粗的青竹竿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吼声如雷般扑上前来,唾沫星子喷了凌氏一脸:

“老虔婆!少拿王法来压老子!这片山地原本就是咱们凌家的地界!我侄老爹祈伯可怜我死了浑家没处安葬,特意把这块风水宝地赏给我葬老婆!老子在自家的地上起坟下葬,天经地义!干你这老虔婆屁事?识相的赶紧滚回屋里去,再敢多嘴一句,老子连你这老骨头一起埋进坑里去!”

话音未落,凌海顺手中竹竿恶狠狠地一横,作势就要朝凌氏头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