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闻渔鼓止啼
“啊！”
郑氏在锦被中猛地惊呼一声，满头冷汗地坐起身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只觉心头狂跳不已，腹中隐隐有一股温热的暖流在四处游走。
郑氏越想越觉得惊奇，急忙侧过身，用力推了推身旁熟睡的丈夫。
“相公！快醒醒！快醒醒！”
韩会被她推得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角问道：“更深半夜的，夫人怎么了？莫不是受了风寒？”
郑氏一把抓住韩会的手臂，语气急促道：“相公，我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三更天才合眼，方才清清楚楚做了一个怪梦！”
韩会坐起身披上夹袄：“什么梦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我梦见红日东升，天上升起一面大宝镜。一只大白仙鹤嘴里叼着个大仙桃飞下来，直接落进了我怀里！”郑氏比划着双手，连珠炮似地说道，“接着又跳出来一个背着宝剑、戴着青巾的道人，自称是什么‘两口先生’，说是奉了玉帝的旨意，送这仙桃给我当儿子！还说将来这孩子要乘风飞上九天！相公，你说这梦奇不奇？”
韩会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反握住郑氏的手腕，声音都有些发颤：“当真有这等事？夫人，我适才在梦里，也见到了红日东升、仙鹤衔桃的情景，连那背剑道人的模样都分毫不差！”
郑氏捂住嘴巴：“你也梦到了？”
“千真万确！”韩会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泛起泪光，“我今年整整四十二岁，膝下始终没有一儿半女，日夜忧心韩家香火断绝。看来是上天垂怜我们夫妻心诚，不忍看韩门绝后，这才特赐麟儿下界！”
韩会一边下床穿鞋，一边念念有词地盘算着：“梦中红日东照，乃是天家大贵之兆；仙鹤含桃，必定是天上星宿转世；那自称两口先生的道长，‘两口’合起来不就是一个‘吕’字么？这分明是天上的纯阳吕祖亲自显灵赐子啊！”
郑氏听得满心欢喜，连连点头：“相公说得极是，这绝不是寻常乱梦。”
夫妻二人再无半点睡意，连忙披衣起身，点亮房中油灯。
郑氏挽起发髻，韩会整肃衣冠，亲自捧出平日里珍藏的沉香宝烛，在大堂设下香案。
青烟袅袅升起，夫妻二人并排跪在蒲团上，对着苍天恭恭敬敬连磕了八个响头，口中不住念叨着感恩神明赐福的祷词。
熬到天色微明，晨光洒满庭院。
韩会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前厅书房，正好撞见正要出门读书的弟弟韩退之。
韩会一把攥住弟弟的衣袖，面色泛红，喘着气道：“退之！昨夜我与你嫂嫂同做一梦，见红日高悬、仙鹤衔桃落入怀中，更有背剑道人自称‘两口先生’，说是奉了玉帝敕旨特送麟儿！”
韩退之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喜，躬身向兄长作揖道：
“恭喜兄长！贺喜兄长！古语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韩门世代行善积德，三世尊儒重道，如今九代阴功积攒下来，终于感应上苍。嫂嫂此番必定能诞下一个光宗耀祖的麒麟儿，接续我韩家百年香火！”
韩会听了这番话，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吩咐家仆采买各色补品，好生照料郑氏。
自那一夜起，郑氏便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寒来暑往，时光如流水般飞逝。
临盆之日，韩家内室之中红光隐现，异香扑鼻。稳婆一声报喜，郑氏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韩会颤抖着双手从稳婆怀中接过襁褓，低头细看，只见这婴孩生得极为神异：两只耳朵肥厚圆润，几乎垂到肩头；一双手臂修长异常，竟垂过膝弯；一张小脸莹白如傅玉粉，嘴唇鲜艳如同涂抹了朱砂。
韩家上下顿时炸开了锅，阖府张灯结彩。
城中亲朋好友、宗族长辈听闻韩家老来得子，纷纷备下厚礼登门道贺。贺客络绎不绝，庭院中摆满了庆生酒席，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然而，这股喜气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月。
这孩子从落草的那一刻起，除开喝奶睡觉，整日整夜都在啼哭。
那哭声尖锐刺耳，昼夜不歇，任凭乳母如何摇晃哼唱，任凭郎中开出何等安神汤药，统统没有半分用处。
眼看孩子就要满月，整个人被哭得面红耳赤，气息奄奄。
韩会坐在书房里，听着内室传来的阵阵嚎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快步走进卧房，看着疲惫不堪的郑氏，长长叹了一口气：
“夫人，这孩子长相固然贵不可言，可这般日夜啼哭不休，着实透着邪门。我翻看相书，书上有一句凶话，叫做‘小儿日夜啼，没爷又没妻’。看来是咱们夫妻二人福薄命硬，命里招不住这等神异的孩子。依我看，不如趁早把他过继给同族的亲友家做个干儿子，等人家替咱们抚养成器，再接回身边，你看如何？”
郑氏一听，眼圈立刻红了，一把将襁褓紧紧搂在怀里。
“相公，你说的这叫什么糊涂话！”郑氏抽泣道，“从前没孩子时，咱们天天拜佛求神，生怕断了香火；如今好不容易得天庇佑生下这块心头肉，虽说哭得人心烦，可也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骨肉啊！”
郑氏低头看了看怀里哭闹的婴儿，抹着泪继续说道：“真要过继给外人做干儿子，将来孩子长大了，外人难免指指点点，骂他是朝秦暮楚的三姓家奴。真要是咱们命硬招不得，与其便宜外人，倒不如过继给叔叔退之当儿子！退之是亲叔叔，总不至于亏待了他。只是，就怕弟媳妇心里不乐意。”
夫妻二人正对着哭闹不休的孩子愁眉不展，窗外的长街上，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清脆独特的响动。
那是竹筒蒙着鱼皮拍打出的清脆渔鼓声，伴着咚咚的节奏由远及近传来。
伴随着节奏明快的鼓点，一道清越苍劲的歌声穿透院墙，悠悠荡荡地飘了进来：
“鹤童觉悟，师来看顾。一自去年送汝到昌黎，至今日，又离丹府。汝不要啼哭，汝不要啼突，听咱吩咐，目今安否？暂拘束，久已后升腾紫霄，名镌洞府。”
渔鼓声钻进屋内，原本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猛地抽动了一下小鼻子，嚎哭声戛然而止。
婴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韩会和郑氏顿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屋外那道人停下步子，渔鼓声歇了一歇。
院外的鼓点刚停，襁褓里的孩子立刻张开小嘴，扯着嗓子再度哇哇嚎哭起来。
窗外的道人手中渔鼓再度咚咚敲响，苍凉的道情唱腔再度扬起：
“鹤儿宁耐，暂居天外。叹循环暑往寒来，捻指间，光阴二载。想韩门小孩，想韩门小孩，非常气概，端的栋梁才。本是大罗天上客，思凡下玉街。”
随着歌声再起，孩子的哭声又一次收住了。
小家伙挥舞着两只白嫩的小拳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韩会瞪大了双眼，猛地一拍大腿：“神了！这孩子分明是听得懂这渔鼓道情！”
郑氏急忙推了韩会一把：“相公，快！快去把那敲渔鼓的道人请进府来！让他多敲几段给孩子听听，顺便问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能止住啼哭的灵丹妙药！”
“对对对，快去请人！”
韩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廊下，扯着嗓子大喊：“张千！张千何在！”
老仆张千一路小跑过来，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快去大门外，把街上那个敲渔鼓唱道情的道长请进府来，万万不可怠慢！”
张千躬身应了声“得令”，撩起袍角撒腿就朝府门狂奔，耳听得门外那渔鼓节拍渐行渐远，若再慢得半步，那神异的道人便要彻底隐入茫茫人流之中！
郑氏在锦被中猛地惊呼一声，满头冷汗地坐起身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只觉心头狂跳不已，腹中隐隐有一股温热的暖流在四处游走。
郑氏越想越觉得惊奇，急忙侧过身，用力推了推身旁熟睡的丈夫。
“相公！快醒醒！快醒醒！”
韩会被她推得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角问道：“更深半夜的，夫人怎么了？莫不是受了风寒？”
郑氏一把抓住韩会的手臂，语气急促道：“相公，我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三更天才合眼，方才清清楚楚做了一个怪梦！”
韩会坐起身披上夹袄：“什么梦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我梦见红日东升，天上升起一面大宝镜。一只大白仙鹤嘴里叼着个大仙桃飞下来，直接落进了我怀里！”郑氏比划着双手，连珠炮似地说道，“接着又跳出来一个背着宝剑、戴着青巾的道人，自称是什么‘两口先生’，说是奉了玉帝的旨意，送这仙桃给我当儿子！还说将来这孩子要乘风飞上九天！相公，你说这梦奇不奇？”
韩会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一把反握住郑氏的手腕，声音都有些发颤：“当真有这等事？夫人，我适才在梦里，也见到了红日东升、仙鹤衔桃的情景，连那背剑道人的模样都分毫不差！”
郑氏捂住嘴巴：“你也梦到了？”
“千真万确！”韩会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泛起泪光，“我今年整整四十二岁，膝下始终没有一儿半女，日夜忧心韩家香火断绝。看来是上天垂怜我们夫妻心诚，不忍看韩门绝后，这才特赐麟儿下界！”
韩会一边下床穿鞋，一边念念有词地盘算着：“梦中红日东照，乃是天家大贵之兆；仙鹤含桃，必定是天上星宿转世；那自称两口先生的道长，‘两口’合起来不就是一个‘吕’字么？这分明是天上的纯阳吕祖亲自显灵赐子啊！”
郑氏听得满心欢喜，连连点头：“相公说得极是，这绝不是寻常乱梦。”
夫妻二人再无半点睡意，连忙披衣起身，点亮房中油灯。
郑氏挽起发髻，韩会整肃衣冠，亲自捧出平日里珍藏的沉香宝烛，在大堂设下香案。
青烟袅袅升起，夫妻二人并排跪在蒲团上，对着苍天恭恭敬敬连磕了八个响头，口中不住念叨着感恩神明赐福的祷词。
熬到天色微明，晨光洒满庭院。
韩会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前厅书房，正好撞见正要出门读书的弟弟韩退之。
韩会一把攥住弟弟的衣袖，面色泛红，喘着气道：“退之！昨夜我与你嫂嫂同做一梦，见红日高悬、仙鹤衔桃落入怀中，更有背剑道人自称‘两口先生’，说是奉了玉帝敕旨特送麟儿！”
韩退之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喜，躬身向兄长作揖道：
“恭喜兄长！贺喜兄长！古语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韩门世代行善积德，三世尊儒重道，如今九代阴功积攒下来，终于感应上苍。嫂嫂此番必定能诞下一个光宗耀祖的麒麟儿，接续我韩家百年香火！”
韩会听了这番话，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吩咐家仆采买各色补品，好生照料郑氏。
自那一夜起，郑氏便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寒来暑往，时光如流水般飞逝。
临盆之日，韩家内室之中红光隐现，异香扑鼻。稳婆一声报喜，郑氏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韩会颤抖着双手从稳婆怀中接过襁褓，低头细看，只见这婴孩生得极为神异：两只耳朵肥厚圆润，几乎垂到肩头；一双手臂修长异常，竟垂过膝弯；一张小脸莹白如傅玉粉，嘴唇鲜艳如同涂抹了朱砂。
韩家上下顿时炸开了锅，阖府张灯结彩。
城中亲朋好友、宗族长辈听闻韩家老来得子，纷纷备下厚礼登门道贺。贺客络绎不绝，庭院中摆满了庆生酒席，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然而，这股喜气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月。
这孩子从落草的那一刻起，除开喝奶睡觉，整日整夜都在啼哭。
那哭声尖锐刺耳，昼夜不歇，任凭乳母如何摇晃哼唱，任凭郎中开出何等安神汤药，统统没有半分用处。
眼看孩子就要满月，整个人被哭得面红耳赤，气息奄奄。
韩会坐在书房里，听着内室传来的阵阵嚎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快步走进卧房，看着疲惫不堪的郑氏，长长叹了一口气：
“夫人，这孩子长相固然贵不可言，可这般日夜啼哭不休，着实透着邪门。我翻看相书，书上有一句凶话，叫做‘小儿日夜啼，没爷又没妻’。看来是咱们夫妻二人福薄命硬，命里招不住这等神异的孩子。依我看，不如趁早把他过继给同族的亲友家做个干儿子，等人家替咱们抚养成器，再接回身边，你看如何？”
郑氏一听，眼圈立刻红了，一把将襁褓紧紧搂在怀里。
“相公，你说的这叫什么糊涂话！”郑氏抽泣道，“从前没孩子时，咱们天天拜佛求神，生怕断了香火；如今好不容易得天庇佑生下这块心头肉，虽说哭得人心烦，可也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骨肉啊！”
郑氏低头看了看怀里哭闹的婴儿，抹着泪继续说道：“真要过继给外人做干儿子，将来孩子长大了，外人难免指指点点，骂他是朝秦暮楚的三姓家奴。真要是咱们命硬招不得，与其便宜外人，倒不如过继给叔叔退之当儿子！退之是亲叔叔，总不至于亏待了他。只是，就怕弟媳妇心里不乐意。”
夫妻二人正对着哭闹不休的孩子愁眉不展，窗外的长街上，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清脆独特的响动。
那是竹筒蒙着鱼皮拍打出的清脆渔鼓声，伴着咚咚的节奏由远及近传来。
伴随着节奏明快的鼓点，一道清越苍劲的歌声穿透院墙，悠悠荡荡地飘了进来：
“鹤童觉悟，师来看顾。一自去年送汝到昌黎，至今日，又离丹府。汝不要啼哭，汝不要啼突，听咱吩咐，目今安否？暂拘束，久已后升腾紫霄，名镌洞府。”
渔鼓声钻进屋内，原本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猛地抽动了一下小鼻子，嚎哭声戛然而止。
婴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韩会和郑氏顿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屋外那道人停下步子，渔鼓声歇了一歇。
院外的鼓点刚停，襁褓里的孩子立刻张开小嘴，扯着嗓子再度哇哇嚎哭起来。
窗外的道人手中渔鼓再度咚咚敲响，苍凉的道情唱腔再度扬起：
“鹤儿宁耐，暂居天外。叹循环暑往寒来，捻指间，光阴二载。想韩门小孩，想韩门小孩，非常气概，端的栋梁才。本是大罗天上客，思凡下玉街。”
随着歌声再起，孩子的哭声又一次收住了。
小家伙挥舞着两只白嫩的小拳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韩会瞪大了双眼，猛地一拍大腿：“神了！这孩子分明是听得懂这渔鼓道情！”
郑氏急忙推了韩会一把：“相公，快！快去把那敲渔鼓的道人请进府来！让他多敲几段给孩子听听，顺便问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能止住啼哭的灵丹妙药！”
“对对对，快去请人！”
韩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廊下，扯着嗓子大喊：“张千！张千何在！”
老仆张千一路小跑过来，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快去大门外，把街上那个敲渔鼓唱道情的道长请进府来，万万不可怠慢！”
张千躬身应了声“得令”，撩起袍角撒腿就朝府门狂奔，耳听得门外那渔鼓节拍渐行渐远，若再慢得半步，那神异的道人便要彻底隐入茫茫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