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赐名韩湘，渔鼓生根
张千一溜烟冲出韩府大门，顺着街巷往前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怀抱细长渔鼓的道人正踏着碎步慢悠悠往前踱。
张千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在后头高喊：
“前面敲渔鼓的道长！请留步！我家相公有请！”
那道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千：“哦？你家相公，莫不是城东韩府的韩大相公？”
张千猛地一愣，上下打量着道人，脱口惊呼：“道长真是未卜先知，简直跟神仙一样！”
道人哈哈一笑，拍了拍怀里的渔鼓：“小道比那神仙，倒也差不了多少。”
说罢，道人也不推辞，迈开大步，随着张千大摇大摆地进了韩府大门。
穿过天井，道人来到正厅。
韩会早已快步迎下台阶，双手抱拳，满脸堆笑。
道人单手打了个稽首，朗声道：“小道见过韩相公。不知相公急匆匆唤小道进府，所为何事？”
韩会叹了口气，拱手道：“实不相瞒，学生年过四十，前些日子幸得老天眷顾，得了一个独子。如今孩子刚刚满月，可自生下来起，便日夜啼哭不止，医药罔效。方才听见师父在门外敲击渔鼓、唱诵道情，小儿居然立刻止住了啼哭，神态极为安详。故而冒昧请师父入府，劳烦师父再敲上一曲，引逗小儿欢喜片刻。若是师父身上有什么祖传的止啼灵方，学生必当重金酬谢！”
道人听完，抚须大笑道：“哈哈哈哈！要止小儿啼哭，这有何难？相公且将贵公子抱出来给小道瞧上一眼，小道包管他从此不再啼哭。”
韩会大喜过望：“若能如此，乃是救了学生全家！”
屏风后头，郑氏早已将孩子包裹严实，听见二人对话，连忙轻手轻脚地将襁褓从屏风侧面递了出来。
韩会小心翼翼接在手里，快步走回厅中，将怀中的婴儿平平递到道人眼前：“师父请看，这便是学生的苦命孩儿。”
道人低头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眼神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缓缓伸出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覆在婴儿温热柔软的顶门之上，自前额轻轻向后抚摩了三下。
一边抚摩，道人口中一边轻轻念道：
“汝不要哭，汝不要哭。一十六年，无荣无辱。终南相寻，功行满足。上升帝都，下挚九族。”
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自道人掌心渗入顶门。
原本满脸憋闷的婴孩像是听懂了这十六个字，当真破涕为笑，挥动着两只小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韩会见状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撩起衣袍长揖到地，恭敬问道：
“敢问师父仙乡何处？尊姓大名？”
道人闻言，单手打了个稽首，微微笑道：“贫道早就抛舍了俗家，在此天地间修行。世上人人唤我一声‘两口先生’，这便算是姓名了。至于家乡住处，云水为家，并无定所。”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里青烟袅袅。
垂花彩绘屏风后头，郑氏倚着木栏，指尖捏紧了帕子。她听得分明，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探出半边身子，压低声音朝韩会唤道：“官人，快想想！先前妾身梦里那仙长，不就自称是‘两口先生’送子来么？如今眼前这位师父也叫两口先生，莫不正是梦里那位下凡的神仙？”
韩会站在几步外，听了娘子的话，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侧过身，同样压着嗓子低声回道：“娘子休要轻信。这江湖上云游方外的道人，多半惯会假托名姓、装神弄鬼，碰巧撞上一两个字也是有的，哪里就能全信了他的言语？”
这话声音压得极低，连堂前伺候的丫鬟都听不真切。
谁料那道人端立原地，连身子都不曾转动半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开口：“相公差矣。姓名纵然相同，人品心肠却天差地别。相公又何必将贫道与那等招摇撞骗之徒混作一谈，平白小觑了人？”
韩会脸色骤变，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道人隔着厚实的硬木锦屏，竟能将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赶忙撩起衣袍长揖到底，额头几乎贴到手背，连声告罪：“是学生肉眼凡胎，出言无状，万望师父恕罪！”
韩会直起身，看着怀里安安静静、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四处张望的婴孩，心中又惊又喜，趁势躬身恳求道：“托师父的福，小儿方才哭闹不休，如今终于安稳下来。学生有个不情之请，还求师父大发慈悲，替我这苦命孩儿赐一个小名，以保他日后平安无虞，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道人摇了摇头，淡然说道：“韩家世代簪缨，乃是名门望族，何必取那些粗浅小名？贫道索性替他起一个正经学名罢。”
韩会大喜过望，躬身作揖：“若得师父赐下学名，更是韩门之幸！”
道人目光投向门外虚空，若有所思道：“贫道一路自湘江道上行来，见那湘水浩浩荡荡，烟波万里，东流西转却万年不竭，天地之间，以此最为长久。如今令郎便取单名一个‘湘’字，小名唤作‘湘子’。愿他往后易长易养，无难无灾。他日若求人间福禄，便如湘水汪洋；若求寿算康宁，亦似湘流绵延不断。”
“韩湘，韩湘子。”
韩会口中反复念叨两遍，越品越觉韵味悠长，当下满面堆笑，躬身相邀：“多谢师父赐名！后堂早已备下洁净素斋，还请师父移步偏厅，受学生一杯清茶。”
言罢，韩会侧身引路，正要伸手相请。
那道人却未迈步，只淡淡一笑：“斋饭便不必了。”
话音未落，道人宽大的月白袍袖凌空猛然一展！
刹那间，一道刺目璀璨的金光自堂中暴起，耀得满室通明。韩会与屏风后的郑氏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遮面。
待金光消散，四周重新恢复平静。
韩会定睛一瞧，堂内哪里还有半点道人的影子？
唯有方才道人站立的青砖地面上，端端正正矗立着一具长条形的旧竹渔鼓。那渔鼓通体泛着暗黄光泽，直挺挺竖在原地，纹丝不动。
“真是神仙显灵！”
韩会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扣住渔鼓的竹筒，运足力气往上一提。
纹丝未动。
韩会愣了一下。这竹筒不过两三尺长，看着轻巧，入手却似有千钧之重。他咬紧牙关，双脚稳稳扎在地上，手臂青筋暴起，再次发力猛拽，那渔鼓依旧如焊死在砖缝里一般，连晃都没晃一下。
郑氏此时也快步从屏风后走出来，将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卷起袖口上前抓住渔鼓上端，咬牙使劲往外拔。
渔鼓依然岿然不动。
“来人！快来人！”韩会大声呼喝。
守在堂外的四五个粗壮家丁应声抢进门来。韩会指着地上的渔鼓：“一起动手，把这东西抬起来！”
几个家丁撸起袖子，围上前去，有的抓顶端，有的抱中段，有的扣底座。随着领头家丁一声断喝，几人齐齐憋得面红耳赤、青筋凸暴，合力向上硬拔！
只听得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那具平平无奇的渔鼓竟像是生了万丈深根，牢牢扎在青石地砖之中，连半寸都不曾挪动。
家丁们脱了力，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郑氏脸色发白，转头看向韩会，颤声道：“官人，这道人定是真正的在世神仙！怪只怪你我肉眼凡胎，当面失了机缘。神仙留下这渔鼓，就是为了给我等做个凭证，免得我们醒悟不过来。快，快着人去把叔叔请来！叔叔自幼博览群书，见识广博，请他来看看定知分晓！”
韩会连连点头，当即拍案嘶声吩咐小厮：“快！快去书房请二相公过来！”正说话间，那深扎在地砖缝中的渔鼓蓦地通体金光大盛，内里隐隐传出一阵如闷雷般的龙吟虎啸之声，震得满堂茶盏嗡嗡作响！
张千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在后头高喊：
“前面敲渔鼓的道长！请留步！我家相公有请！”
那道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千：“哦？你家相公，莫不是城东韩府的韩大相公？”
张千猛地一愣，上下打量着道人，脱口惊呼：“道长真是未卜先知，简直跟神仙一样！”
道人哈哈一笑，拍了拍怀里的渔鼓：“小道比那神仙，倒也差不了多少。”
说罢，道人也不推辞，迈开大步，随着张千大摇大摆地进了韩府大门。
穿过天井，道人来到正厅。
韩会早已快步迎下台阶，双手抱拳，满脸堆笑。
道人单手打了个稽首，朗声道：“小道见过韩相公。不知相公急匆匆唤小道进府，所为何事？”
韩会叹了口气，拱手道：“实不相瞒，学生年过四十，前些日子幸得老天眷顾，得了一个独子。如今孩子刚刚满月，可自生下来起，便日夜啼哭不止，医药罔效。方才听见师父在门外敲击渔鼓、唱诵道情，小儿居然立刻止住了啼哭，神态极为安详。故而冒昧请师父入府，劳烦师父再敲上一曲，引逗小儿欢喜片刻。若是师父身上有什么祖传的止啼灵方，学生必当重金酬谢！”
道人听完，抚须大笑道：“哈哈哈哈！要止小儿啼哭，这有何难？相公且将贵公子抱出来给小道瞧上一眼，小道包管他从此不再啼哭。”
韩会大喜过望：“若能如此，乃是救了学生全家！”
屏风后头，郑氏早已将孩子包裹严实，听见二人对话，连忙轻手轻脚地将襁褓从屏风侧面递了出来。
韩会小心翼翼接在手里，快步走回厅中，将怀中的婴儿平平递到道人眼前：“师父请看，这便是学生的苦命孩儿。”
道人低头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眼神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缓缓伸出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覆在婴儿温热柔软的顶门之上，自前额轻轻向后抚摩了三下。
一边抚摩，道人口中一边轻轻念道：
“汝不要哭，汝不要哭。一十六年，无荣无辱。终南相寻，功行满足。上升帝都，下挚九族。”
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自道人掌心渗入顶门。
原本满脸憋闷的婴孩像是听懂了这十六个字，当真破涕为笑，挥动着两只小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韩会见状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撩起衣袍长揖到地，恭敬问道：
“敢问师父仙乡何处？尊姓大名？”
道人闻言，单手打了个稽首，微微笑道：“贫道早就抛舍了俗家，在此天地间修行。世上人人唤我一声‘两口先生’，这便算是姓名了。至于家乡住处，云水为家，并无定所。”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里青烟袅袅。
垂花彩绘屏风后头，郑氏倚着木栏，指尖捏紧了帕子。她听得分明，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探出半边身子，压低声音朝韩会唤道：“官人，快想想！先前妾身梦里那仙长，不就自称是‘两口先生’送子来么？如今眼前这位师父也叫两口先生，莫不正是梦里那位下凡的神仙？”
韩会站在几步外，听了娘子的话，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侧过身，同样压着嗓子低声回道：“娘子休要轻信。这江湖上云游方外的道人，多半惯会假托名姓、装神弄鬼，碰巧撞上一两个字也是有的，哪里就能全信了他的言语？”
这话声音压得极低，连堂前伺候的丫鬟都听不真切。
谁料那道人端立原地，连身子都不曾转动半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开口：“相公差矣。姓名纵然相同，人品心肠却天差地别。相公又何必将贫道与那等招摇撞骗之徒混作一谈，平白小觑了人？”
韩会脸色骤变，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道人隔着厚实的硬木锦屏，竟能将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赶忙撩起衣袍长揖到底，额头几乎贴到手背，连声告罪：“是学生肉眼凡胎，出言无状，万望师父恕罪！”
韩会直起身，看着怀里安安静静、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四处张望的婴孩，心中又惊又喜，趁势躬身恳求道：“托师父的福，小儿方才哭闹不休，如今终于安稳下来。学生有个不情之请，还求师父大发慈悲，替我这苦命孩儿赐一个小名，以保他日后平安无虞，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道人摇了摇头，淡然说道：“韩家世代簪缨，乃是名门望族，何必取那些粗浅小名？贫道索性替他起一个正经学名罢。”
韩会大喜过望，躬身作揖：“若得师父赐下学名，更是韩门之幸！”
道人目光投向门外虚空，若有所思道：“贫道一路自湘江道上行来，见那湘水浩浩荡荡，烟波万里，东流西转却万年不竭，天地之间，以此最为长久。如今令郎便取单名一个‘湘’字，小名唤作‘湘子’。愿他往后易长易养，无难无灾。他日若求人间福禄，便如湘水汪洋；若求寿算康宁，亦似湘流绵延不断。”
“韩湘，韩湘子。”
韩会口中反复念叨两遍，越品越觉韵味悠长，当下满面堆笑，躬身相邀：“多谢师父赐名！后堂早已备下洁净素斋，还请师父移步偏厅，受学生一杯清茶。”
言罢，韩会侧身引路，正要伸手相请。
那道人却未迈步，只淡淡一笑：“斋饭便不必了。”
话音未落，道人宽大的月白袍袖凌空猛然一展！
刹那间，一道刺目璀璨的金光自堂中暴起，耀得满室通明。韩会与屏风后的郑氏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遮面。
待金光消散，四周重新恢复平静。
韩会定睛一瞧，堂内哪里还有半点道人的影子？
唯有方才道人站立的青砖地面上，端端正正矗立着一具长条形的旧竹渔鼓。那渔鼓通体泛着暗黄光泽，直挺挺竖在原地，纹丝不动。
“真是神仙显灵！”
韩会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扣住渔鼓的竹筒，运足力气往上一提。
纹丝未动。
韩会愣了一下。这竹筒不过两三尺长，看着轻巧，入手却似有千钧之重。他咬紧牙关，双脚稳稳扎在地上，手臂青筋暴起，再次发力猛拽，那渔鼓依旧如焊死在砖缝里一般，连晃都没晃一下。
郑氏此时也快步从屏风后走出来，将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卷起袖口上前抓住渔鼓上端，咬牙使劲往外拔。
渔鼓依然岿然不动。
“来人！快来人！”韩会大声呼喝。
守在堂外的四五个粗壮家丁应声抢进门来。韩会指着地上的渔鼓：“一起动手，把这东西抬起来！”
几个家丁撸起袖子，围上前去，有的抓顶端，有的抱中段，有的扣底座。随着领头家丁一声断喝，几人齐齐憋得面红耳赤、青筋凸暴，合力向上硬拔！
只听得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那具平平无奇的渔鼓竟像是生了万丈深根，牢牢扎在青石地砖之中，连半寸都不曾挪动。
家丁们脱了力，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郑氏脸色发白，转头看向韩会，颤声道：“官人，这道人定是真正的在世神仙！怪只怪你我肉眼凡胎，当面失了机缘。神仙留下这渔鼓，就是为了给我等做个凭证，免得我们醒悟不过来。快，快着人去把叔叔请来！叔叔自幼博览群书，见识广博，请他来看看定知分晓！”
韩会连连点头，当即拍案嘶声吩咐小厮：“快！快去书房请二相公过来！”正说话间，那深扎在地砖缝中的渔鼓蓦地通体金光大盛，内里隐隐传出一阵如闷雷般的龙吟虎啸之声，震得满堂茶盏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