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洞宾批八字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急促，一位身着宽袖青袍的年轻文士迈步跨入正堂。此人面容清俊，双目朗朗有神，正是韩会的胞弟、名震京华的韩退之。
郑氏不等韩退之开口行礼，便急急迎上前去，将方才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叔叔有所不知，方才你侄儿哭闹不止，正巧来了一个道人，拍着渔鼓唱着道情进了门。孩子一听便止了哭声。你哥哥请他入内赐名，他为孩儿取名‘韩湘’，随后拂袖化作一道金光遁去，单单留下这具渔鼓在地上。你哥哥与府里几个下人合力去拔，竟连一丝一毫都挪不动，这才特意请叔叔来瞧个究竟。”
韩退之听完，神色微动，目光落在那具孤零零立在青砖上的渔鼓上。
他并未立刻用力，而是整了整衣冠，走到渔鼓近前，微微欠身，随后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竹筒边缘，随手往上一提。
方才数名壮汉合力都无法撼动的沉重之物，在韩退之手中竟如无根浮萍、水底退草一般，轻飘飘地被顺手提了起来。
满堂家仆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渔鼓离地，方才被其遮挡的青石砖面上，赫然显露出“纯阳子”三个凹陷的大字。字迹笔走龙蛇，隐隐泛着如温玉般的润泽莹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异香。
韩退之凝视着那三个字，眼中闪过惊叹之色，低叹道：“这是吕洞宾祖师降临凡尘。兄长与嫂嫂凡胎肉眼，自然识不得真仙法相。正所谓神仙不肯分明说，留与凡人仔细搜。这渔鼓与字迹，便是仙家留下的玄机。”
韩会与郑氏闻言，心中既敬畏又懊悔。
当下韩会不敢怠慢，立刻命人摆设香案，焚起宝鼎名香，银台烛火通明。韩退之领着兄嫂全家老小，齐齐跪倒在地，面朝虚空遥遥叩拜，谢过神仙点化与赐名之恩。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
转眼间过了一整年，韩湘周岁抓周之期将至，韩府上下张灯结彩，韩会心中本该欢喜万分。
可一件怪事，却如乌云般沉沉笼罩在韩家心头。
自打那日被道人抚摩顶门之后，韩湘便不再啼哭，整日端坐廊下，任凭周遭孩童嬉闹呼喊，他始终不转一眼。
一日三餐，乳母喂食便张口咽下；若是下人忙乱漏了饭点，他也从不出声讨要，只垂手静坐。唯有听到檐下风铃轻响或鸟雀掠过，他才会微微抬头，目光跟着飞鸟转上半圈，随即又恢复了木然。
久而久之，府内下人私底下都背着主人，管这位韩家小公子叫作“哑小官”。
郑氏每日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请了无数大夫诊治，服了不知多少汤药，却全然不见起色。
晃眼之间，韩湘已长到了三四岁光景。
同龄的孩童早已满地乱跑、牙牙学语，喊爹叫娘清脆响亮。唯独韩湘，连半个音节都不曾从喉咙里吐出来过。
韩会每日看着这个痴呆独子，心中的欢喜早已被无尽的愁苦磨灭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书房中，看着窗外落叶，长吁短叹：“我韩门世代书香，指望他光宗耀祖、承继香火。如今这般年纪，竟连半句人话都说不出来，走到外头平白惹人耻笑！这岂不是应了古人那句老话——命里无儿莫强求，强求虽有更添忧？当年只盼得个儿子，如今却撇下这千千万万的愁肠！”
日思夜想，郁结于心。
韩会本就身子单薄，经不起这般日夜煎熬，终究积忧成疾，一病不起。不过数月光景，名医良药皆回天乏术，韩会便撒手人寰。
韩退之悲痛欲绝，扶柩痛哭，恪尽悌道。他亲自张罗棺木寿衣，大殓发丧，将兄长风光大葬于韩氏祖茔之下。
丧事办完，韩退之回到空荡荡的正堂，看着年幼无知的韩湘，心头沉重如山。
他将心腹随从张千唤到跟前，肃容吩咐道：“大相公英年早逝，膝下只留下这一脉骨血。我韩门上下，全指望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好接续韩家香火。可如今养到快四岁，依然半个字都不会说。人家养个哑子也是徒劳无功。你速速去街坊市井之间，寻一个真正精通八字命理的高明先生来，我要将湘儿的生辰八字好生推算一番。若他命中尚能留下一丝后嗣血脉，将来也好在兄长坟前有个端汤上香的人。”
张千躬身应喏：“小人这就去办。”
张千领命出了府门，一路小跑往市集赶去。
他却不知，这番对话早已被九霄云端上的吕纯阳听得真切。
吕洞宾立在云头，抚须微微一笑：“时机已至。”
言罢，他按落祥云，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落魄邋遢的游方算命先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韩府所在的牌楼坊街市上。
只见这先生头戴一顶折叠方巾，歪歪斜斜，前遮额头后露发髻；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青布道袍，左边耷拉右边褶皱；两只眼睛滴溜溜斜视着青天，双手却急促地拨动着一柄铜算盘，算珠噼啪作响。
他一边在街上晃悠，一边放开嗓门高声吆喝：
“算命！算命！推演五行胎元，能识前世根源！若有一句不准，甘愿倒罚二钱银子！”
沿街叫卖声清脆刺耳。
正四处寻觅算命先生的张千迎面撞见，见他口气极大，口口声声“不准倒罚二钱”，心想正合二爷的心意，当下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扯住那先生的衣袖：“先生留步！我家相公有请，快随我来！”
吕洞宾故作推脱两句，便顺水推舟，跟着张千一路来到韩府内堂。
韩退之端坐在太师椅上，抬眼打量这位算命先生，见其衣衫不整、形容放浪，眉宇间掠过一丝怀疑，拱手问道：“先生高姓？仙乡何处？”
吕洞宾将算盘往桌上一放，大咧咧打了个稽首，笑道：“学生在江湖上漂泊多年，人送外号‘开口灵’，走南闯北，最擅推算天下第一等好命。若是遇见太子，学生便能算出他是帝王之尊、龙子龙孙；若是碰上神仙，学生立时便知他是太上老君的嫡派苗裔；若遇见贵妇，定能算出其夫君位列公卿宰相；若是碰上和尚，自然断定他是华盖星坐命、佛门龙象。”
韩退之听罢，眉头微皱，冷笑一声道：“依先生这般说法，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那这天下算命推八字，岂不全成了多此一举的废话？”
吕洞宾面不改色，哈哈大笑：“相公休急。说虽是这般说，但生辰八字之中的天地阴阳、五行生克，却藏着无尽玄机。不知相公今日招学生前来，有何见教？”
韩退之收敛笑容，沉声道：“我有一侄儿，欲劳烦先生推算一番休咎。先生方才在街头夸下海口，若今日算得不准，可要按规矩先罚先生二钱银子。”
吕洞宾摊开双手，叫苦道：“相公有所不知，学生自清晨出门至今，还不曾发张利市，兜里比脸还干净。相公若真要罚钱，不如先将算命的润笔命金称出来放在桌上。待学生算得不准时，相公直接扣下权当罚金，岂不省事？”
韩退之闻言不悦，拂袖道：“净是些油腔滑调的混账话！罢了，且免劳先生大驾，请回罢。”
吕洞宾见状，连忙收敛笑意，正色道：“相公莫恼，且将生辰八字报上来，是真学问还是假把式，一算便知。”
韩退之平复了心绪，缓缓吐出八个字：“建中元年，二月初一日，午时。”
吕洞宾手指翻飞，在算盘上噼啪一阵乱响，口中念念有词：“建中元年二月初一午时……乃是庚申年、己卯月、辛酉日、甲午时。”
他猛地一拍桌案，抬起头来，眼中精芒毕露，高声道：“妙啊！庚申为白猿居于蟠桃之位，己卯乃玉兔归于蓬岛之乡，辛酉是金鸡步入太阳宫畔，甲午为青鸟飞旋玉殿之旁！相公，这八个字绝非凡胎俗骨所能承载！”
郑氏不等韩退之开口行礼，便急急迎上前去，将方才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叔叔有所不知，方才你侄儿哭闹不止，正巧来了一个道人，拍着渔鼓唱着道情进了门。孩子一听便止了哭声。你哥哥请他入内赐名，他为孩儿取名‘韩湘’，随后拂袖化作一道金光遁去，单单留下这具渔鼓在地上。你哥哥与府里几个下人合力去拔，竟连一丝一毫都挪不动，这才特意请叔叔来瞧个究竟。”
韩退之听完，神色微动，目光落在那具孤零零立在青砖上的渔鼓上。
他并未立刻用力，而是整了整衣冠，走到渔鼓近前，微微欠身，随后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竹筒边缘，随手往上一提。
方才数名壮汉合力都无法撼动的沉重之物，在韩退之手中竟如无根浮萍、水底退草一般，轻飘飘地被顺手提了起来。
满堂家仆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渔鼓离地，方才被其遮挡的青石砖面上，赫然显露出“纯阳子”三个凹陷的大字。字迹笔走龙蛇，隐隐泛着如温玉般的润泽莹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异香。
韩退之凝视着那三个字，眼中闪过惊叹之色，低叹道：“这是吕洞宾祖师降临凡尘。兄长与嫂嫂凡胎肉眼，自然识不得真仙法相。正所谓神仙不肯分明说，留与凡人仔细搜。这渔鼓与字迹，便是仙家留下的玄机。”
韩会与郑氏闻言，心中既敬畏又懊悔。
当下韩会不敢怠慢，立刻命人摆设香案，焚起宝鼎名香，银台烛火通明。韩退之领着兄嫂全家老小，齐齐跪倒在地，面朝虚空遥遥叩拜，谢过神仙点化与赐名之恩。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
转眼间过了一整年，韩湘周岁抓周之期将至，韩府上下张灯结彩，韩会心中本该欢喜万分。
可一件怪事，却如乌云般沉沉笼罩在韩家心头。
自打那日被道人抚摩顶门之后，韩湘便不再啼哭，整日端坐廊下，任凭周遭孩童嬉闹呼喊，他始终不转一眼。
一日三餐，乳母喂食便张口咽下；若是下人忙乱漏了饭点，他也从不出声讨要，只垂手静坐。唯有听到檐下风铃轻响或鸟雀掠过，他才会微微抬头，目光跟着飞鸟转上半圈，随即又恢复了木然。
久而久之，府内下人私底下都背着主人，管这位韩家小公子叫作“哑小官”。
郑氏每日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请了无数大夫诊治，服了不知多少汤药，却全然不见起色。
晃眼之间，韩湘已长到了三四岁光景。
同龄的孩童早已满地乱跑、牙牙学语，喊爹叫娘清脆响亮。唯独韩湘，连半个音节都不曾从喉咙里吐出来过。
韩会每日看着这个痴呆独子，心中的欢喜早已被无尽的愁苦磨灭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书房中，看着窗外落叶，长吁短叹：“我韩门世代书香，指望他光宗耀祖、承继香火。如今这般年纪，竟连半句人话都说不出来，走到外头平白惹人耻笑！这岂不是应了古人那句老话——命里无儿莫强求，强求虽有更添忧？当年只盼得个儿子，如今却撇下这千千万万的愁肠！”
日思夜想，郁结于心。
韩会本就身子单薄，经不起这般日夜煎熬，终究积忧成疾，一病不起。不过数月光景，名医良药皆回天乏术，韩会便撒手人寰。
韩退之悲痛欲绝，扶柩痛哭，恪尽悌道。他亲自张罗棺木寿衣，大殓发丧，将兄长风光大葬于韩氏祖茔之下。
丧事办完，韩退之回到空荡荡的正堂，看着年幼无知的韩湘，心头沉重如山。
他将心腹随从张千唤到跟前，肃容吩咐道：“大相公英年早逝，膝下只留下这一脉骨血。我韩门上下，全指望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好接续韩家香火。可如今养到快四岁，依然半个字都不会说。人家养个哑子也是徒劳无功。你速速去街坊市井之间，寻一个真正精通八字命理的高明先生来，我要将湘儿的生辰八字好生推算一番。若他命中尚能留下一丝后嗣血脉，将来也好在兄长坟前有个端汤上香的人。”
张千躬身应喏：“小人这就去办。”
张千领命出了府门，一路小跑往市集赶去。
他却不知，这番对话早已被九霄云端上的吕纯阳听得真切。
吕洞宾立在云头，抚须微微一笑：“时机已至。”
言罢，他按落祥云，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落魄邋遢的游方算命先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韩府所在的牌楼坊街市上。
只见这先生头戴一顶折叠方巾，歪歪斜斜，前遮额头后露发髻；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青布道袍，左边耷拉右边褶皱；两只眼睛滴溜溜斜视着青天，双手却急促地拨动着一柄铜算盘，算珠噼啪作响。
他一边在街上晃悠，一边放开嗓门高声吆喝：
“算命！算命！推演五行胎元，能识前世根源！若有一句不准，甘愿倒罚二钱银子！”
沿街叫卖声清脆刺耳。
正四处寻觅算命先生的张千迎面撞见，见他口气极大，口口声声“不准倒罚二钱”，心想正合二爷的心意，当下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扯住那先生的衣袖：“先生留步！我家相公有请，快随我来！”
吕洞宾故作推脱两句，便顺水推舟，跟着张千一路来到韩府内堂。
韩退之端坐在太师椅上，抬眼打量这位算命先生，见其衣衫不整、形容放浪，眉宇间掠过一丝怀疑，拱手问道：“先生高姓？仙乡何处？”
吕洞宾将算盘往桌上一放，大咧咧打了个稽首，笑道：“学生在江湖上漂泊多年，人送外号‘开口灵’，走南闯北，最擅推算天下第一等好命。若是遇见太子，学生便能算出他是帝王之尊、龙子龙孙；若是碰上神仙，学生立时便知他是太上老君的嫡派苗裔；若遇见贵妇，定能算出其夫君位列公卿宰相；若是碰上和尚，自然断定他是华盖星坐命、佛门龙象。”
韩退之听罢，眉头微皱，冷笑一声道：“依先生这般说法，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那这天下算命推八字，岂不全成了多此一举的废话？”
吕洞宾面不改色，哈哈大笑：“相公休急。说虽是这般说，但生辰八字之中的天地阴阳、五行生克，却藏着无尽玄机。不知相公今日招学生前来，有何见教？”
韩退之收敛笑容，沉声道：“我有一侄儿，欲劳烦先生推算一番休咎。先生方才在街头夸下海口，若今日算得不准，可要按规矩先罚先生二钱银子。”
吕洞宾摊开双手，叫苦道：“相公有所不知，学生自清晨出门至今，还不曾发张利市，兜里比脸还干净。相公若真要罚钱，不如先将算命的润笔命金称出来放在桌上。待学生算得不准时，相公直接扣下权当罚金，岂不省事？”
韩退之闻言不悦，拂袖道：“净是些油腔滑调的混账话！罢了，且免劳先生大驾，请回罢。”
吕洞宾见状，连忙收敛笑意，正色道：“相公莫恼，且将生辰八字报上来，是真学问还是假把式，一算便知。”
韩退之平复了心绪，缓缓吐出八个字：“建中元年，二月初一日，午时。”
吕洞宾手指翻飞，在算盘上噼啪一阵乱响，口中念念有词：“建中元年二月初一午时……乃是庚申年、己卯月、辛酉日、甲午时。”
他猛地一拍桌案，抬起头来，眼中精芒毕露，高声道：“妙啊！庚申为白猿居于蟠桃之位，己卯乃玉兔归于蓬岛之乡，辛酉是金鸡步入太阳宫畔，甲午为青鸟飞旋玉殿之旁！相公，这八个字绝非凡胎俗骨所能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