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金芒乍现,铁锁自鸣

本章字数:2882字 更新时间:10-17
一名韩府当值的老仆快步走入院中,站在门外高声通报:“大叔,老爷在前厅升堂,传大叔和两位先生立刻过去问话!”

韩湘子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走出书斋。

前厅之内,韩愈身着正二品紫色公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宛如凝霜。几卷儒家经书散乱地堆在案头。

见韩湘子走入,韩愈目光如刀般扫了过来,冷冷问道:“这几日你在书斋,跟两位先生习读文武经书,可曾读得熟练了?朝廷策论背了几篇?弓马韬略习了何处?”

韩湘子挺直身板,拱手直言:“回叔父的话,侄儿不敢隐瞒。两位师父教侄儿的,乃是一部直指大道的《黄庭经》,并不曾教什么文武经书。”

韩愈脸色骤然一变,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猛地转过头,拍案喝问立在一旁的当值仆人:“你说!大少爷与这两个道人,连日来在书斋里究竟都在讲些什么,做些什么?!”

仆人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回老爷的话,那两个道人根本不教读书写字!第一更教大叔闭眼打坐,第二更就神神叨叨念叨什么飞升成仙,到了三更四更,两个人就拿出竹筒简板,敲敲打打,教大叔唱那些不成体统的道情小调啊!”

“混账!荒谬绝伦!”

韩愈勃然大怒,满面皮肉紫涨,胸膛剧烈起伏。

他霍然起身,一把抄起案几旁的戒尺竹片,快步冲下台阶,扬手便朝韩湘子的脊背狠狠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你爹临终前撇下你,托我抚养教导,指望你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韩愈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竹片劈头盖脸地抽打,“谁知你这般不肖痴呆!放着青云大道不走,偏要去学那些装神弄鬼的修仙下流事,玷污我韩门百年清誉!你真是要气死老夫!”

韩湘子挨了几记硬抽,咬着牙不肯跪下求饶,抬头抗辩道:“叔父明鉴!这两个师父是叔父亲自延请进府教我的,又不是侄儿私自招惹进来的!叔父为何反倒打我?”

“你还敢顶嘴!”韩愈暴跳如雷,扬起竹片又要抽下。

后堂帘栊一掀,夫人窦氏急匆匆跑了出来,一把抱住韩愈的手臂,用力将竹片夺下。

“老爷息怒!快住手!”窦氏红着眼眶劝道,“湘儿爹娘走得早,孤苦伶仃一个人。虽说是我们养大,有过错好生教训便是,怎能这般毒打?若是打坏了身子,传到外人耳中,岂不叫同僚笑话你容不下兄长的骨肉?”

韩湘子见婶母护着自己,眼眶一热,扑通跪倒在地,拭泪道:“全赖叔父婶母养育之恩,侄儿知错了,今后不敢违逆严命了。”

韩愈胸口起伏不定,狠狠瞪了他一眼,将手一甩:“看在你婶母的面分上,今日暂且饶了你这畜生!滚回房去,给我把《论语》《尚书》抄上一百遍!再敢沾染半分出家的下流念头,定打折你的腿!”

韩湘子低头应声,被窦氏拉着退向后堂。

韩愈猛然转身,厉声向门外侍立的家丁吼道:“张千!李万!快去书斋,把那两个妖道给我拖到阶前!今日若不绝了这祸害根苗,韩湘子永远学不好!”

片刻之后,仆人急步跑到书斋门前:“两位先生,我家老爷有请!”

书斋之内,钟离权神色自若,转头对吕洞宾笑道:“纯阳子,你看,那冲和子尘缘太深,迷昧了前生因果,果然要来赶我们出门了。走,且去会会他,看这位朝廷大员有何高论。”

二人踱步来到前厅阶下,钟离权单手打了个稽首,从容开口:“韩大人,贫道见礼了。”

韩愈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眼中满是鄙夷与怒火,厉声斥道:“呸!谁要与你们这等招摇撞骗之徒见礼!你们两个眼里可还有半分人伦王法?”

吕洞宾神色淡然,微微拱手:“大人既然请我们二人进府训诲公子,便该知晓尊师重道的规矩。如今公堂相对,何以这般恶语相加?”

韩愈冷笑连连:“老夫请你们来,是教我侄儿习文演武、求取功名!你们倒好,整日教他打渔鼓、唱道情!这不是存心毁人子弟是什么?那要饭瞎子唱的下贱道情,岂是官宦子弟该唱的玩艺儿?!”

钟离权故作诧异:“大人何出此言?贫道何曾教他唱什么道情?”

“休要抵赖!”韩愈狠狠一挥衣袖,“我侄儿适才已当面招认!任凭你们巧舌如簧,也休想再惑乱我韩府!立刻滚出大门,休在此处胡搅蛮缠!”

钟离权仰天大笑,长袖一振:“我出家之人随缘度日,有缘则聚,无缘则散,大人又何必动这般无名之火?”

说罢,钟离权转过身,对着后堂方向朗声大喝:“韩湘子!我们今日这便离去了!你日后若还想寻访真道,可出关西行,到万里之外的终南山寻我们,我们在峰顶等你!”

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后堂门帘猛地被撞开,韩湘子不顾窦氏拉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扑倒在廊下大喊:“师父!千万莫走!就留在府中教训弟子吧!师父这一去山高水远,弟子日后到何处去寻?!”

吕洞宾止住脚步,叹道:“你叔父既下了逐客令,视我等如仇寇,我们出家人岂能厚颜赖在你家!”

韩湘子急得双目通红,一把扯住道袍下摆:“弟子不考功名了!弟子情愿舍了家业,跟师父一同出关修道去!”

“逆子!狂悖之极!”

韩愈气得脸色发青,一步跨上前,一把死死揪住韩湘子的后领,将他狠狠扯回身后,指着阶下怒吼:“张千!李万!给我抄棍子,把这两个狂道推出去!”

两名凶悍家丁立刻提着水火棍冲上前去。

钟离权面不改色,拂尘轻轻一摆,一股柔和劲力顿时将两名家丁逼退数步。

钟离权哈哈长笑:“韩大人,承蒙你这几日管待,贫道临行前,且唱一曲小词答谢大人的盛情!”

说罢,吕洞宾拍掌为节,钟离权放声高歌,歌声清亮高亢,直冲云霄:

“想为官有何好处?看富贵荣华如同风中波涛!争名夺利,怎比得上我一身破衲袄清净自在?柴扉紧闭,不闻俗世喧嚣。你那满身紫罗官袍,不过是傀儡戏棚里的喧闹小丑;世间荣华富贵,恰似滚汤浇在残雪之上,转眼化作泥水!”

“我自闲来伴仙童采药,闷来抚一曲古琴。琴音如鹤鸣九皋,任凭旁人愚顽耻笑!”

韩愈听得火冒三丈,脸色铁青地喝骂:“住口!狂妄村醪,滚出去!老夫没闲工夫听你这些疯言疯语!”

钟离权与吕洞宾大笑一声,身形齐齐向后飘退,临出门槛之际,二人合声高唱出最后两句:

“休得意!有一日你削尽官禄大祸难逃!待到蓝关风雪阻断前路、马不前行之时,你方知今日之错!”

话音刚落,两位道人长袖一甩,大步迈出韩府大门。

待韩愈带着家丁追到府门外张望时,长街之上唯见轻烟缭绕,两道人影早已无影无踪。

韩愈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阴鸷地折回院中。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韩湘子,冷声下令:“张千,把大少爷押到后院西厢书房里去!”

几名仆人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架起韩湘子。

韩愈亲自跟到西厢房门外,命人将所有窗棂用木条钉死,随后砰的一声合上沉重的铁力木大门,咔嗒扣上一把碗口粗细的镔铁大锁。

韩愈隔着门缝厉声喝道:“从今日起,你就在这屋里闭门思过!当值的日夜轮流在门外守着,每日只许送两顿粗茶淡饭。没有老夫的亲笔手令,若敢放他迈出房门半步,立毙杖下!”

吩咐完毕,韩愈拂袖而去。

昏暗闭塞的厢房内,仅有一缕微弱的天光从屋顶瓦隙漏下。

韩湘子独自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与落锁声,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怨恨与颓丧,反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理好被撕扯凌乱的衣襟,在屋子正中央盘膝坐定,双手结成子午印。

耳边回荡着师父传授的口诀,韩湘子闭上双目,开始依循《黄庭经》的心法默运真元。

一呼一吸之间,杂念尽消。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深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头狂暴凶猛的野牛,那牛鼻孔朝天,发出阵阵暴烈的低吼,在识海之中横冲直撞,摇摆难驯。

韩湘子心念微动,并未惊慌,而是紧紧攥住了那根以神意化作的无形缰绳。

任由狂牛如何挣扎咆哮,他只将缰绳死死收紧,不准它胡乱奔行。

体内奔涌的真气随着呼吸一点点沉降,三关气血如江河归海,缓缓注入下丹田界内。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野牛终于渐渐温顺下来,低头静卧。

丹田气海之中,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宛如稻花初绽,温润的暖流瞬息流遍四肢百骸。

夜幕再度降临。

韩府后院寂静无声,守在西厢房外的两名家丁抱着水火棍,倚着廊柱止不住地打起瞌睡。

就在三更更鼓隐隐敲响的刹那,漆黑死寂的西厢房内,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刺目的赤红金芒!

紧接着,房门上那把沉重的镔铁大锁毫无由头地剧烈颤动起来,锁孔深处竟发出一阵咔咔的机括脆响,伴随着一股极其怪异的冷风,自紧闭的门缝中呼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