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摘下免战牌的道士
通元子掐指算到第三遍，指头卡在中指第二节上，怎么也推不下去。他把拂尘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
“师父，海上起什么了？”童子抱着一摞邸报追出来。
“倭寇犯边。”通元子接过最上头那张扫了一眼，指头在“张经领兵抵敌”六个字上停住，“朝廷派他去，是让他打仗，还是让他去死。”
童子没听懂。
“倭营里那套邪门东西，比刀枪厉害。”通元子把邸报卷起来塞回童子怀里，又掐了一遍，眉头没松，“妖法不破，赢不了。”
“那师父去破。”
“破了也救不下他。”通元子把手放下，站在崖口望着海的方向，风把道袍吹得贴在腿上，“赵文华在朝里咬着张、曹两家不放，非把人屠个干净不可。这局我逆不了。”
他站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赵文华那厮凶残可恨。我且下山走一遭。”
——
海上大营中军帐里，张经把一封才拆开的公文按在案上，手指头在纸角上摁得发白。
底下站着七八个将官，谁都不敢先出声。
“前日虽说胜了倭营一阵，”张经终于开口，“可他们的虚实，咱们摸清了没有？”
没人答。
“古人有句话，撼泰山容易，撼岳家军难。”他把公文往前一推，“说的就是不能轻举妄动。为将带兵，快慢都得掂量，这里头的分寸，不是外行人能懂的。”
一个参将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都中的催战文书，这已经是第几道了。”
“第五道。”张经把那纸捏起来又扔下，“赵文华、赵文华，你只知道巴结严嵩，你懂什么军务？”
帐里的火把噼了一下。
“兵要是仓促推上去，一步走错就是全军的机宜。”张经的声音低下去，“可我要是不进兵，他明天就上折子，说我张经养寇自重。”
他抬手揉了下太阳穴：“进也是死，不进也是死。这算什么局面。”
帐帘一挑，中军官进来单膝点地：“禀元帅，参谋曹大人求见。”
“请。”
曹邦辅一身戎装进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味。他没绕弯子。
“元帅，倭营这几日骂阵骂得凶，天天贴着咱们的水寨叫，营里的兵都听得脸红脖子粗。”他抱了下拳，“朝里又催得紧。卑将看来，还是该打一场。”
“打了有什么好处？”
“对内，堵一堵那些嚼舌根的嘴；对外，也让敌人知道咱们不是缩着不敢动。”曹邦辅说得很直，“不打，这两头的压力只会更重。”
张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曹大人，我又何尝不知。”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海面上黑压压的，“势处两难，只好权宜从事。”
他回头：“传令，约定日期，与倭会战。”
曹邦辅应了一声，眼睛里有光。旁边几个将官互相看了一眼，也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准话。
只有张经站在帐口没动，海风把他的须发吹得乱。
——
对面倭营。
倭王坐在铺着虎皮的座上，手里转着一只酒盏，眼睛盯着帐中那面海图。
“娘娘，华兵不好惹。”他把酒盏搁下，“今日出征，须得用法宝。”
百花娘娘坐在侧边，指甲上染着红，正一片片抹着。她没抬头：“怎么个用法？”
“孤家亲自敌住张经，先锋去敌曹邦辅。”倭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要是打得下来最好。若是拖成个不分胜负，”他顿了顿，
他把手掌一翻。
“娘娘上阵助战。”
百花娘娘这才抬眼，笑了一下：“大王放心。他们的船，再多也是木头做的。”
帐外传来鼓声，一层压着一层。
倭营的战船一号号放下海，整整五百艘。
华军水寨的哨兵爬上望斗，手里的旗都忘了摇：“船底下有轮子！人在里头蹬，跑得比风快！”
张经端着千里镜，把镜口往上抬了抬。船顶四围砌着雉堞，女墙上留着一个个洞。
“洞里是炮。”他把镜子递给身边的参将，“记住那些洞的位置。”
水营中军是麻图阿鲁苏，左军铁骨打，右军百花娘娘。
风一起，五百条船破浪往前压，旗帜猎猎，鼓声齐鸣。
——
华军这边，张经上了楼船，第一句话就是：“传三军，小心迎战，不可贪功。”
令旗一挥。
张经的红旗队直插倭王的黑队，两支船阵在海面上撞在一起。船头对船头，水花掀起丈把高，钩镰、火箭、飞矛全招呼上去，像两条龙搅在一起。
倭先锋赤着上身，一身油亮，提刀就往曹邦辅的白队里冲。曹邦辅在船头拿枪一挡，火星子迸了一串。
两下里杀得难解难分。
日头偏西了，海面上还是一片喊杀声。
忽然一声炮响，从倭营后阵传过来。
阵门开了。
百花娘娘立在船头，手里两个囊袋一抖，嘴里念念有词。
海上刮起一阵怪风。
黑雾从水面上腾起来，眨眼工夫漫了天。
前面的华船看不见了。舵手看不见方向，船和船互相撞上去，木头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几百艘船搅成一团。
紧接着，火起来了。
黑雾里蹿出红焰，一条船着，旁边的跟着着。华兵在火里叫喊，跳海的、往舱底钻的，一片乱。有个百户脸上烧得没了眉毛，还举着刀往前砍，砍空了三下，栽进海里。
将官折损了大半。
那些西瓜炮又在黑雾红焰里滚滚而来，一颗落下，甲板上就炸开一个坑。
张经站在楼船最高处，攥着船栏，指节发白。
底下一个参将嘶声喊：“大人，还打不打？”
张经的眼睛在火光里眯了一下。
“鸣金。”
“大人！”
“鸣金！”
金声响起来，剩下的船拼命往回撤。倭王在对面船头哈哈大笑，令旗一挥，战船排成排追了半程，见华军水寨的岸炮开火，这才收兵回营。
当天夜里，倭营派了个探子，把一封战书直接扔到华军辕门口。
张经把战书看完，没说话，转身对中军官说：“挂免战牌。”
中军官愣了一下：“元帅，这牌子一挂，都中那边。”话没说完，就被张经的眼神堵了回去。
“挂。”
木牌吊上辕门，海风一吹，晃了半宿。
——
这事第二天就传到了赵文华耳朵里。
他当天就写了折子递上去：“张经、曹邦辅督军海上，畏敌不前，养寇失机，请以军法从事。”
严嵩在旁边帮着说了几句，句句都是软刀子。
嘉靖皇帝听了，脸色一沉，旨意当天就下来了。
将张经、曹邦辅军前枭首，抄没家产，家里老幼男女，一并弃市。着赵文华、胡宗宪领旨前去施行，代理军机，继续进征倭寇。
钦此。
赵文华接了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
旨意还在路上。
海边这一带，天刚亮，雾还没散透。
通元子一路走到华军辕门外，抬头就看见那面免战牌，吊在门楼底下，来回晃。
他站住了。
“张、曹二人这一劫，逃不掉。”他望着那块木牌，声音很轻，“我想救，可这局我逆不了。”
风把他的道袍下摆掀起来。
“可要是连一阵都不帮他打，就这么让他们背着‘畏敌’两个字死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那两位的忠勇，不就白白埋没了。”
他伸手把免战牌摘了下来。
守辕门的兵反应过来，几柄枪一齐指过来：“哪来的道士！敢动军门的牌子！”
通元子把木牌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着不动。
中军官一路小跑进了中军帐：“禀元帅！辕门外有个道士，把免战牌摘了！”
张经正在案前看图，手一顿，抬起头：“什么样的道士？”
“青袍，背个葫芦，看着有六七十岁，走路脚不沾灰似的。”
张经把笔一搁：“快去传来。”
——
通元子进帐的时候，帐里几个将官全站起来了。
那道袍干干净净，海边风大成这样，他身上一点灰土都没沾。腰间挂着葫芦，手里一柄拂尘，眉眼间不见一点老态。
张经绕过案子，几步迎上去，抱拳到底。
“远轩仙师！本帅三生有幸。”
通元子还了一礼：“元帅客气。”
“不知仙师此来，有何见教？”
“贫道久知倭寇猖狂。”通元子往帐中那面海图上瞟了一眼，“今日特来助战。”
帐里静了一瞬。
曹邦辅忍不住往前一步：“仙师可知，前日那一阵，是怎么败的？”
“黑雾漫天，火焰薰天，西瓜炮从雾里滚出来。”通元子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早看过的军报，“是那位百花娘娘从囊里放出来的。”
曹邦辅退了半步，眼睛先看张经，又转回来：“仙师是从哪条船上看见的？那时候雾里连自家旗都认不出。”
通元子没答。
“正是。”张经的手按在案角上，“仙师既知，可有破法？”
“他那妖法虽狠，破起来并不难。”通元子把拂尘一甩，“只是事不宜迟。明日就与他会战。”
“明日？”一个参将脱口而出，“咱们船折了几百条，将官死了一半，明日拿什么打？”
通元子转过脸看他。
那参将被看得一激灵，声音低下去：“……卑将失言。”
通元子走到海图前，指头往倭营水寨东南那一片按下去。
“她放雾要占这块水。”他解下腰间葫芦，在案上一顿，塞子拔开半寸又按回去，“明日辰时，我在这里等她的雾。雾起不来，你们剩下几条船就够几条船用。”
张经盯着他看了很久。
帐外海浪一声一声撞在礁上。
“好。”张经一转身，“探子何在？速去下书，约倭营明日会战！”
“得令！”
脚步声一路出了帐。
张经这才回过头，对通元子深深一揖：“仙师大恩，本帅记下了。”
通元子扶了他一把，没接这句话。
——
当天夜里，海上无风，月亮压得很低。
通元子一个人站在楼船的船尾，看着黑水。
他从袖中取出纸笔，就着月光写起来。
海市的楼阁随着潮水退了下去，鲛人的市集也散了。浪打着官军的营，波掀着倭寇的垒。点上犀角照一照，水底的鬼怪本该都藏起来；可用瓢一量，拿眼一窥，浪头偏偏又立了起来。
笔在“峨眉来的仙客”六个字上顿了顿，墨点洇开一小团。他换了一行往下写：踏着惊涛来，顺着洪涛上，一个当一百个。倭妃的钗环也是兵器，赤着身子的像丈六金身，斧头砍上去砍不进。
船板在脚底下响了一声。
两军会到一处，一支箭先递过去。长帆吃饱了风，巨舰跑得像流星。没多久，仙阵刚摆开，寇兵已经退了。船顶的炮哑了，轮船的阵乱了。军中的女子先知道自家兵气不扬，营外的将军已经卜出敌营必溃。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停在纸上。
墨从笔尖坠下去一滴，把“红旗刚在海上报了捷”那半行糊住了一角。
他没有补。下面还空着大半张纸，他把笔搁回砚台边，抬手将纸卷了起来。
“天机不敢泄。”他低声说了一句，卷好，塞进随身的箧子，扣好。
远处中军帐还亮着灯，张经的影子在帐布上来回走。
通元子把箧子按了按，转身往舱里去。
走到舱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往北岸望了一眼。
那边官道上，隐约有一线火把在动，走得很快，是加急传旨的马队才有的走法。
火把还离得远，看不清打的是什么旗。
通元子在舱门口站了很久，才把门推开。
夜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官道那头急促的蹄声已经隐隐穿透江雾撞了过来。通元子没有吹灯，手掌在随身箧子上狠狠一按，转身合上舱门，迎着天色未明的晨寒，快步朝亮着灯火的中军帐赶去。
“师父，海上起什么了？”童子抱着一摞邸报追出来。
“倭寇犯边。”通元子接过最上头那张扫了一眼，指头在“张经领兵抵敌”六个字上停住，“朝廷派他去，是让他打仗，还是让他去死。”
童子没听懂。
“倭营里那套邪门东西，比刀枪厉害。”通元子把邸报卷起来塞回童子怀里，又掐了一遍，眉头没松，“妖法不破，赢不了。”
“那师父去破。”
“破了也救不下他。”通元子把手放下，站在崖口望着海的方向，风把道袍吹得贴在腿上，“赵文华在朝里咬着张、曹两家不放，非把人屠个干净不可。这局我逆不了。”
他站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赵文华那厮凶残可恨。我且下山走一遭。”
——
海上大营中军帐里，张经把一封才拆开的公文按在案上，手指头在纸角上摁得发白。
底下站着七八个将官，谁都不敢先出声。
“前日虽说胜了倭营一阵，”张经终于开口，“可他们的虚实，咱们摸清了没有？”
没人答。
“古人有句话，撼泰山容易，撼岳家军难。”他把公文往前一推，“说的就是不能轻举妄动。为将带兵，快慢都得掂量，这里头的分寸，不是外行人能懂的。”
一个参将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都中的催战文书，这已经是第几道了。”
“第五道。”张经把那纸捏起来又扔下，“赵文华、赵文华，你只知道巴结严嵩，你懂什么军务？”
帐里的火把噼了一下。
“兵要是仓促推上去，一步走错就是全军的机宜。”张经的声音低下去，“可我要是不进兵，他明天就上折子，说我张经养寇自重。”
他抬手揉了下太阳穴：“进也是死，不进也是死。这算什么局面。”
帐帘一挑，中军官进来单膝点地：“禀元帅，参谋曹大人求见。”
“请。”
曹邦辅一身戎装进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味。他没绕弯子。
“元帅，倭营这几日骂阵骂得凶，天天贴着咱们的水寨叫，营里的兵都听得脸红脖子粗。”他抱了下拳，“朝里又催得紧。卑将看来，还是该打一场。”
“打了有什么好处？”
“对内，堵一堵那些嚼舌根的嘴；对外，也让敌人知道咱们不是缩着不敢动。”曹邦辅说得很直，“不打，这两头的压力只会更重。”
张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曹大人，我又何尝不知。”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海面上黑压压的，“势处两难，只好权宜从事。”
他回头：“传令，约定日期，与倭会战。”
曹邦辅应了一声，眼睛里有光。旁边几个将官互相看了一眼，也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准话。
只有张经站在帐口没动，海风把他的须发吹得乱。
——
对面倭营。
倭王坐在铺着虎皮的座上，手里转着一只酒盏，眼睛盯着帐中那面海图。
“娘娘，华兵不好惹。”他把酒盏搁下，“今日出征，须得用法宝。”
百花娘娘坐在侧边，指甲上染着红，正一片片抹着。她没抬头：“怎么个用法？”
“孤家亲自敌住张经，先锋去敌曹邦辅。”倭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要是打得下来最好。若是拖成个不分胜负，”他顿了顿，
他把手掌一翻。
“娘娘上阵助战。”
百花娘娘这才抬眼，笑了一下：“大王放心。他们的船，再多也是木头做的。”
帐外传来鼓声，一层压着一层。
倭营的战船一号号放下海，整整五百艘。
华军水寨的哨兵爬上望斗，手里的旗都忘了摇：“船底下有轮子！人在里头蹬，跑得比风快！”
张经端着千里镜，把镜口往上抬了抬。船顶四围砌着雉堞，女墙上留着一个个洞。
“洞里是炮。”他把镜子递给身边的参将，“记住那些洞的位置。”
水营中军是麻图阿鲁苏，左军铁骨打，右军百花娘娘。
风一起，五百条船破浪往前压，旗帜猎猎，鼓声齐鸣。
——
华军这边，张经上了楼船，第一句话就是：“传三军，小心迎战，不可贪功。”
令旗一挥。
张经的红旗队直插倭王的黑队，两支船阵在海面上撞在一起。船头对船头，水花掀起丈把高，钩镰、火箭、飞矛全招呼上去，像两条龙搅在一起。
倭先锋赤着上身，一身油亮，提刀就往曹邦辅的白队里冲。曹邦辅在船头拿枪一挡，火星子迸了一串。
两下里杀得难解难分。
日头偏西了，海面上还是一片喊杀声。
忽然一声炮响，从倭营后阵传过来。
阵门开了。
百花娘娘立在船头，手里两个囊袋一抖，嘴里念念有词。
海上刮起一阵怪风。
黑雾从水面上腾起来，眨眼工夫漫了天。
前面的华船看不见了。舵手看不见方向，船和船互相撞上去，木头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几百艘船搅成一团。
紧接着，火起来了。
黑雾里蹿出红焰，一条船着，旁边的跟着着。华兵在火里叫喊，跳海的、往舱底钻的，一片乱。有个百户脸上烧得没了眉毛，还举着刀往前砍，砍空了三下，栽进海里。
将官折损了大半。
那些西瓜炮又在黑雾红焰里滚滚而来，一颗落下，甲板上就炸开一个坑。
张经站在楼船最高处，攥着船栏，指节发白。
底下一个参将嘶声喊：“大人，还打不打？”
张经的眼睛在火光里眯了一下。
“鸣金。”
“大人！”
“鸣金！”
金声响起来，剩下的船拼命往回撤。倭王在对面船头哈哈大笑，令旗一挥，战船排成排追了半程，见华军水寨的岸炮开火，这才收兵回营。
当天夜里，倭营派了个探子，把一封战书直接扔到华军辕门口。
张经把战书看完，没说话，转身对中军官说：“挂免战牌。”
中军官愣了一下：“元帅，这牌子一挂，都中那边。”话没说完，就被张经的眼神堵了回去。
“挂。”
木牌吊上辕门，海风一吹，晃了半宿。
——
这事第二天就传到了赵文华耳朵里。
他当天就写了折子递上去：“张经、曹邦辅督军海上，畏敌不前，养寇失机，请以军法从事。”
严嵩在旁边帮着说了几句，句句都是软刀子。
嘉靖皇帝听了，脸色一沉，旨意当天就下来了。
将张经、曹邦辅军前枭首，抄没家产，家里老幼男女，一并弃市。着赵文华、胡宗宪领旨前去施行，代理军机，继续进征倭寇。
钦此。
赵文华接了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
旨意还在路上。
海边这一带，天刚亮，雾还没散透。
通元子一路走到华军辕门外，抬头就看见那面免战牌，吊在门楼底下，来回晃。
他站住了。
“张、曹二人这一劫，逃不掉。”他望着那块木牌，声音很轻，“我想救，可这局我逆不了。”
风把他的道袍下摆掀起来。
“可要是连一阵都不帮他打，就这么让他们背着‘畏敌’两个字死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那两位的忠勇，不就白白埋没了。”
他伸手把免战牌摘了下来。
守辕门的兵反应过来，几柄枪一齐指过来：“哪来的道士！敢动军门的牌子！”
通元子把木牌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着不动。
中军官一路小跑进了中军帐：“禀元帅！辕门外有个道士，把免战牌摘了！”
张经正在案前看图，手一顿，抬起头：“什么样的道士？”
“青袍，背个葫芦，看着有六七十岁，走路脚不沾灰似的。”
张经把笔一搁：“快去传来。”
——
通元子进帐的时候，帐里几个将官全站起来了。
那道袍干干净净，海边风大成这样，他身上一点灰土都没沾。腰间挂着葫芦，手里一柄拂尘，眉眼间不见一点老态。
张经绕过案子，几步迎上去，抱拳到底。
“远轩仙师！本帅三生有幸。”
通元子还了一礼：“元帅客气。”
“不知仙师此来，有何见教？”
“贫道久知倭寇猖狂。”通元子往帐中那面海图上瞟了一眼，“今日特来助战。”
帐里静了一瞬。
曹邦辅忍不住往前一步：“仙师可知，前日那一阵，是怎么败的？”
“黑雾漫天，火焰薰天，西瓜炮从雾里滚出来。”通元子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早看过的军报，“是那位百花娘娘从囊里放出来的。”
曹邦辅退了半步，眼睛先看张经，又转回来：“仙师是从哪条船上看见的？那时候雾里连自家旗都认不出。”
通元子没答。
“正是。”张经的手按在案角上，“仙师既知，可有破法？”
“他那妖法虽狠，破起来并不难。”通元子把拂尘一甩，“只是事不宜迟。明日就与他会战。”
“明日？”一个参将脱口而出，“咱们船折了几百条，将官死了一半，明日拿什么打？”
通元子转过脸看他。
那参将被看得一激灵，声音低下去：“……卑将失言。”
通元子走到海图前，指头往倭营水寨东南那一片按下去。
“她放雾要占这块水。”他解下腰间葫芦，在案上一顿，塞子拔开半寸又按回去，“明日辰时，我在这里等她的雾。雾起不来，你们剩下几条船就够几条船用。”
张经盯着他看了很久。
帐外海浪一声一声撞在礁上。
“好。”张经一转身，“探子何在？速去下书，约倭营明日会战！”
“得令！”
脚步声一路出了帐。
张经这才回过头，对通元子深深一揖：“仙师大恩，本帅记下了。”
通元子扶了他一把，没接这句话。
——
当天夜里，海上无风，月亮压得很低。
通元子一个人站在楼船的船尾，看着黑水。
他从袖中取出纸笔，就着月光写起来。
海市的楼阁随着潮水退了下去，鲛人的市集也散了。浪打着官军的营，波掀着倭寇的垒。点上犀角照一照，水底的鬼怪本该都藏起来；可用瓢一量，拿眼一窥，浪头偏偏又立了起来。
笔在“峨眉来的仙客”六个字上顿了顿，墨点洇开一小团。他换了一行往下写：踏着惊涛来，顺着洪涛上，一个当一百个。倭妃的钗环也是兵器，赤着身子的像丈六金身，斧头砍上去砍不进。
船板在脚底下响了一声。
两军会到一处，一支箭先递过去。长帆吃饱了风，巨舰跑得像流星。没多久，仙阵刚摆开，寇兵已经退了。船顶的炮哑了，轮船的阵乱了。军中的女子先知道自家兵气不扬，营外的将军已经卜出敌营必溃。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停在纸上。
墨从笔尖坠下去一滴，把“红旗刚在海上报了捷”那半行糊住了一角。
他没有补。下面还空着大半张纸，他把笔搁回砚台边，抬手将纸卷了起来。
“天机不敢泄。”他低声说了一句，卷好，塞进随身的箧子，扣好。
远处中军帐还亮着灯，张经的影子在帐布上来回走。
通元子把箧子按了按，转身往舱里去。
走到舱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往北岸望了一眼。
那边官道上，隐约有一线火把在动，走得很快，是加急传旨的马队才有的走法。
火把还离得远，看不清打的是什么旗。
通元子在舱门口站了很久，才把门推开。
夜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官道那头急促的蹄声已经隐隐穿透江雾撞了过来。通元子没有吹灯，手掌在随身箧子上狠狠一按，转身合上舱门，迎着天色未明的晨寒，快步朝亮着灯火的中军帐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