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钟馗入寺

本章字数:2608字 更新时间:10-21
人间正是阳春三月。

官道两旁,桃红柳绿,碧水绕着青山蜿蜒流淌。拂面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泥土腥气,与阴司那阴冷死寂的煞气截然不同。

钟馗一行早已敛去周身翻滚的黑雾与鬼气,各自换作寻常凡人打扮。钟馗跨在化为白马的白泽背上,三百精锐阴兵化作随行的健壮随从,挑着担子、牵着行囊,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前行。

黑蝙蝠在半空扑棱着肉翅,忽左忽右地领路,不多时便掠向前方一片掩映在绿柳湾深处的红墙灰瓦。

钟馗勒住缰绳,抬手搭在眉骨前望去。

绿树浓荫之间,隐隐露出一座气度不凡的古刹。飞檐翘角凌空挑起,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自离了森罗宝殿,一路急行,人马皆乏。”钟馗转头看向左右,“俺们不如进那寺里歇歇脚,喘口气再往前赶,如何?”

落后半个身位的咸渊与富曲当即抱拳,齐声道:“全凭主公吩咐!”

一行人转过柳林弯道,来到山门之前。

只见寺门上方高悬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厚重大匾,上书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稀奇寺”。

走近一瞧,这寺院修盖得着实奢华考究。琉璃瓦莹澈如碧玉,朱红大柱粗壮油润,仿佛涂了厚厚的丹砂。白石阶梯打磨得光洁如镜,层层叠叠的翠绿斗拱更是彩画整饬、分毫不乱。

头道山门两侧,斜斜立着两尊丈许高的护法金刚泥塑,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手持降魔杵,威势逼人。

穿过二道山门,殿内端坐着四大天王泥金神像。托塔的威严,撑伞的肃穆,怀抱琵琶的侧耳凝神,按剑按锏的气势汹汹。

左侧偏殿回廊下,南海观音塑像脚踏莲台,身后十八罗汉各展神通姿态;右侧偏殿之中,地藏王菩萨结跏趺坐,身侧分列着十殿阎君的彩绘泥塑,俨然将幽冥朝堂搬到了人间香火地。

大雄宝殿正中,三尊古佛垂眸俯视众生,神态安详静穆。香案后方,两位伽蓝护法躬身侍立。

再往后殿走,弥勒大佛袒胸露腹,张着一张大嘴呵呵畅笑;旁边的韦驮菩萨则双手合十,怀抱金刚杵,面容冷峻,默默无言。

殿宇虽宏伟,内里的僧人却透着古怪。禅堂蒲团上,一个老和尚闭目盘坐,手里虽捏着念珠,耳朵却不住地朝门外耸动,假意入定;回廊拐角处,一个小沙弥捧着木鱼,眼神涣散飘忽,嘴角挂着痴笑,满脑子尽是红尘里的相思杂念,哪有半点念佛的清净。

脚步声惊动了知客僧。那知客僧见钟馗生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身形魁梧如铁塔,身后更跟着两名气度不凡的将官与数百健壮仆从,心知来了大主顾,连忙堆起满脸谄笑,快步迎出殿门。

“阿弥陀佛!不知是哪路贵官老爷降临敝寺?”知客僧躬身合十,眼珠在钟馗等人身上滴溜溜打转。

钟馗沉声道:“俺等路过此地,见宝刹庄严齐整,特来进香瞻仰一番。”

“原来是贵客登门,快快请进!”

知客僧满脸堆笑,连忙引着钟馗一行人穿廊过殿。先拜了正殿佛祖,又参了各路菩萨,最后一路引至后殿弥勒大佛像前行礼。

随喜完毕,知客僧将钟馗、咸渊、富曲三人请入方丈精舍落座,命小沙弥奉上香茗。

吃过两盏清茶,知客僧搓着双手,神色有些为难地凑上前:“回禀老爷,贵客光临,小寺本该恭备上等精致斋馔好生款待。只是后厨刚换了个新来的火头僧,性子懒惰异常,这会儿灶冷火熄,一时半刻委实整治不出像样的席面……小僧正发愁该如何招待各位贵客呢。”

钟馗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震得屋顶瓦片嗡嗡作响。

“无妨!俺这粗汉从不吃那些寡淡素斋。”钟馗摆了摆手,“你速去前头街市上,替俺买几十斤上好熟肉,再打几坛烈酒送来便是!”

知客僧一听不用寺里开火,还能赚些香火银钱,登时如蒙大赦,连声应诺着退了出去。

不多时,两名僧人便气喘吁吁地抬进几个大食盒与数坛老酒。

食盒揭开,里面码着切得厚重的大块熟牛肉与喷香肥肉,酒坛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瞬间溢满屋子。

钟馗一把挽起宽大的青袍长袖,反手拔出腰间斩妖宝剑,剑光如匹练般在空中一闪!

唰唰几声脆响,案上厚实的熟肉瞬间被锋利的剑刃削割得粉碎均匀。

钟馗抬手撩起胸前浓密的虬髯,露出一张阔口巨嘴,抓起肉块便往嘴里塞,嚼得咯吱作响。紧接着抱起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猛灌几大口,酒液顺着胡须滚落,豪气干云,当真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咸渊与富曲坐在下首相陪,也是大口吃肉、大碗饮酒。

不过片刻工夫,案上肉尽坛空,残肴狼藉。

钟馗放下酒坛,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吐出一口酒气,目光落在咸渊与富曲二人身上。

“二位兄弟,”钟馗正色道,“前日在阎君殿前,行色匆忙,未曾细细问过你二人的身世根由。这一路上又只顾着催兵赶路。如今得了半日闲暇,不妨将你们的前尘往事给俺细讲一番。咱家既然结为生死袍泽,总该弄个明白。”

下首坐着的咸渊闻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颤。他缓缓放下碗,长长地叹了一口怨气。

“主公既问,属下便实言相告。”咸渊眼眶泛红,低声道,“属下生前本是一介贫寒儒士。自幼父母双亡,膝下无兄弟扶持,孤苦零仃。心中别无他求,终日只知闭门苦读、吟诗作赋。”

他苦笑一声,摇头道:“谁曾想,文章做尽,却抵不过世道炎凉!吟下的诗句盈千累万,寒冬腊月里却做不得半寸御寒衣裳;作出的华赋堆满案头箱底,却换不来半亩田产、半件家什!每日咽喉似海,家里连隔夜粮都揭不开锅。”

“日子穷到了骨子里,属下只得硬着头皮去投奔亲戚。哪料那些至亲不仅不生怜悯,反倒当面嗤笑俺是个百无一用的酸儒!待要去求助平生故友,往日称兄道弟的知交,竟视俺如瘟神,早早关门躲避!”

咸渊握紧拳头,声音发颤:“家中妻儿终日相对垂泪,啼饥号寒。属下实在羞愧难当,只得背井离乡,撇了桑梓四海漂泊。可谁知天下乌鸦一般黑!那自命风流的雅士,嫌俺言语迂疏不懂逢迎;那些肚无半点墨水的糟腐俗物,反倒笑俺狂荡不羁!”

“直到后来,属下游历至京师都门,文稿总算得蒙知章贺老先生赏识。那年恰逢大比之年,贺老先生力排众议,将属下取为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说到此处,咸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以为苦尽甘来,谁知当朝奸相杨国忠,硬要将他那大字不识几个的草包儿子硬塞进一甲点为状元!贺老先生铁面无私,嫌那纨绔文字狗屁不通,坚决不肯顺从。那杨国忠怀恨在心,反手向朝廷递了一本黑状,诬告贺老先生结党营私、阅卷不公!”

“昏君听信谗言,一道圣旨下来,直接革了贺老先生的官职,连带着将属下的功名也一并革退除名!”

咸渊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拍案悲呼:“属下半生流离颠沛,受尽人间白眼,好不容易得遇伯乐提携,眨眼间又成镜花水月!命薄如纸,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地,苟活于世还有何益?!属下一怒之下,在贡院门前撞柱身亡!”

“阎君念俺一生清白、死得冤枉,本欲表奏天庭为俺申冤,恰逢主公受命斩鬼、向幽冥索要辅佐之才。今日能追随主公重返人间荡尽妖邪,属下才算真正见着了天日啊!”

话音未落,咸渊已是忍不住掩面号啕痛哭。

钟馗听得胸中怒火翻涌,须发戟张,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将杯盏震得乱跳。

“苦哇!当真是苦极!”钟馗慨叹道,“你这般遭遇,与俺当年金殿被黜、撞阶而死何其相似!同是这吃人的昏暗世道逼出来的冤魂!咸渊听令,俺今日正式拜你为军中行军司马!待来日扫平天下恶鬼、大功告成之日,俺定当亲自上奏玉帝,为你讨一个堂堂正正的封爵神位!”

咸渊闻言,慌忙离席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含泪重重叩首:“属下多谢主公栽培!”

钟馗刚将咸渊扶起,眼角余光便见对面的富曲早已低着头,两行热泪顺着刚毅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