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怪客夸海口

本章字数:2624字 更新时间:10-21
钟馗转头看向富曲,叹道:“富将军,看你这般神情,想必你生前的来历,也受尽了百般磋磨与冤屈吧?”

富曲抬起粗糙的衣袖狠狠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虎目含悲。

“回主公,属下生在将门之家,自幼苦练弓马骑射,颇有几分百步穿杨的手段。”富曲咬着牙道,“原指望一身武艺报效朝廷,挣个封妻荫子。怎奈时乖运蹇,投考武举数次,皆因无钱打点考官而屡屡落第。”

“后来,属下投奔到了大将哥舒翰麾下当差。那一年吐蕃蛮夷作乱犯境,哥舒翰大帅派遣安禄山领兵征讨,命属下率部在后军接应策应。那安禄山贪功冒进、指挥无能,大军中了埋伏,自身深陷敌阵重围!”

富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是属下带着亲兵,冒着漫天箭雨刀山,奋不顾身冲入贼阵,拼死将安禄山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战后哥舒大帅清查败绩,按军法当斩安禄山以正军纪。谁知那奸贼暗中托了杨娘娘的情面,在唐明皇面前搬弄是非、倒打一耙,反诬陷说‘主将败阵,全因后军偏裨将领不用力死战之过’!”

“昏君竟真的听信妖妃之言,下旨将属下推出去斩首示众!替死鬼成了替罪羊,这等奇冤大恨,属下在九泉之下含冤莫白!今日得遇主公提携,属下只求以手中三尺青锋,随主公斩尽世间恶鬼,方能宣泄胸中这万丈怒火!”

钟馗听得目眦欲裂,长叹一声:“可怜,当真可怜!俺已拜咸渊为行军司马,今日便拜你为前锋开路先锋!这人间奸邪,咱们定要一剑一剑替天行道!”

富曲闻言,当即翻身拜倒,纳头便拜:“先锋富曲,誓死追随主公!”

谢恩完毕,二人落座。咸渊与富曲又恭敬询问钟馗当年赴考受挫、含冤自尽的始末。

钟馗亦毫无隐瞒,将当年终南山下苦读、进京赶考高中状元,却因相貌丑陋被奸相卢杞谗毁罢黜,最终怒撞金銮殿玉阶而亡的前因后果,从头至尾细细讲了一遍。

三人互诉衷肠,皆是满腹冤屈的忠义之士,一时相对唏嘘,感慨万千。

当夜,钟馗便命阴兵在稀奇寺后院扎营,一行人在此安歇了一宿。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初散。

钟馗早早起身披挂整齐,正欲传令整顿阴兵开拔前行,忽见寺院回廊那头,昨夜那个小沙弥手里捏着一张大红洒金帖子,脚底下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直往后殿方向跑去。

“站住!”

钟馗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断喝一声:“手里拿的什么帖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拿来与俺看!”

那小沙弥被钟馗雷鸣般的嗓门吓得双腿一软,浑身哆嗦着走上前来,战战兢兢地将大红帖子递了过去。

钟馗展开帖子一瞧,只见封皮上赫然写着一行张牙舞爪的墨字——“年家眷侍教生独我尊顿首拜”。

钟馗浓眉一皱,指着帖子问道:“这独我尊是何方神圣?大清早的投帖,是要来拜会这寺里的哪位高僧?”

小沙弥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回……回大爷的话,小僧方才在山门口问他来着,他说……他说不是来拜方丈的,是要来后殿拜会弥勒古佛老人家的!”

“荒唐!”

钟馗忍不住冷笑出声:“弥勒古佛乃是西方极乐尊者、未来佛祖!泥塑金身端坐莲台,岂是寻常凡夫俗子递张名帖就能传帖拜见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小沙弥哭丧着脸道:“老爷若是不信,那怪人此刻已经过了前院山门,马上就要进这后殿来了!老爷只管在一旁瞧着,待会儿问问他,便知道小僧绝无半句虚言!”

钟馗双目微眯,冷哼一声,将大红帖子往袖中一揣,抬手示意咸渊与富曲退至殿角阴影处,自己则闪身立在廊柱后方静观其变。

不多时,前院通往后殿的石板路上,便传来一阵极其张狂喧闹的动静。

“让开!都给本大将军让开!”

“不开眼的小和尚,还不快快滚去通报!”

伴随着两个小童扯着嗓子的厉声呼喝,一人骑着一匹骨瘦如柴的杂毛瘦马,耀武扬威地晃进了院子。

钟馗凝神细看那骑马之人的模样。

只见此人生得两道扬眉直冲云霄,几乎长到了头顶天灵盖边缘;一双凸出的死鱼眼不住往上翻瞪,眼珠子简直像是嵌在眉棱骨上方一般。

与人说话谈笑时,下巴高高扬起,整张脸几乎与青天平齐,眼里根本容不下半个人影;举手投足之间手舞足蹈,好似这天地六合都由得他一人肆意横行;脸上堆满了自鸣得意的傲慢狂笑,仿佛四海九州都装不下他这尊大佛。

再瞧他身上的穿戴,更是滑稽古怪到了极点。头上端端正正戴着一顶粗劣干瘪的“虱头冠”,偏生还以为尊贵威严、惹人瞻仰;身上披着一件用细碎皮毛胡乱拼凑而成的“虼蚤皮”长袍,自以为是华美无比的绫罗锦绣。

前头两个干瘦小童不住地挥鞭驱赶路人,嘴里大呼小叫;胯下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步履蹒跚,却偏偏被他死死勒着缰绳,强装出一副纵马疾驰的骄狂架势。

真正是:猫儿得意欢如猛虎,蟋蟀装腔狂傲胜似真龙!

此人生前死后皆是一副好大喜功、信口胡吹的恶习,平日里专爱四处吹嘘诈骗,人称“大话鬼”。今日之所以跑到稀奇寺来,原本是打算用这狂妄架势把寺里的老和尚唬得晕头转向,好多骗些香火银钱与好酒好肉,哪知偏偏撞到了阎君亲封的伏魔大将军钟馗!

钟馗在廊下将这厮的轻狂举止与怪异装束瞧得真真切切,胸中一股无名烈火腾地直冲顶门。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钟馗勃然大怒,暴喝一声如晴空霹雳,自廊柱后一步跨出!

右手反抽腰间宝剑,龙吟声响彻庭院,冰冷的剑锋裹挟着凌厉的煞气,劈头盖脸便向那人面门狠狠削去!

“你这腹内草莽、一字不通的狗奴才!满嘴胡诌吹破了肚肠,竟敢跑到佛门清净地来装神弄鬼、大胆欺人!”

那骑马之人见一道雪亮剑芒疾斩而来,身形竟颇为灵活,在马背上怪叫一声,整个人如纸鹞般轻飘飘向旁侧一滑,轻巧避过了这凌厉一剑。

他在几步外的空地上稳住身形,非但不惧,反而双手叉腰,仰天呵呵怪笑起来。

“哪里跑出来的野蛮汉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与本座作对?!”

那人翻着两只死鱼眼,斜睨着钟馗,傲然哂笑道:“你且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清楚,本座究竟如何文字不通?又如何大胆欺人了?今日你若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倒也罢了;若是说不出个道理,本座定与你没完,休想活着走出这寺门!”

钟馗收剑横胸,厉声斥责道:“休要在俺面前逞口舌之利!且不提你这身不伦不类的僭越衣冠与轻狂无礼的做派,单说这尊弥勒古佛,乃是西方极乐世界何等至高无上之尊者!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拜帖上写‘年家眷侍教生’六个字去拜他?目无尊长,狂妄自大,这难道还不是不通文理、不知谦卑为何物么?!”

那人闻言,不仅毫无愧色,反而从鼻孔里重重冷哼一声,撇嘴嗤笑道:“黑脸汉,休要在本座面前装傻充愣!你若是知道了本座的真实根由,只怕吓得这满地找缝钻!有本座坐着的地方,连你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那人挺起干瘪的胸脯,唾沫横飞地胡吹大擂起来:“实话告诉你,那弥勒古佛当年算得了什么?想当初,本座与他在同一座仙山修真学道,在同一个仙洞里并肩诵念真经!后来他修成了西方尊者,本座则掌管了整个南赡部洲!本座乃是上管九重天、下管十八狱,尊贵无双、掌天立地的无敌大将军!”

他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道:“天界的三官大帝见了本座,尚且要躬身自称一声‘晚生’;幽冥的十殿阎君见了本座,无不低头自称‘卑职’!至于那二十八宿星君、九曜星官,以及天下的四渎龙王、五岳正神等众仙官,在本座座前更是连正眼抬头的胆量都没有!”

“本座今日赏脸给他送这张‘侍教生’的名帖,全因念及他如今是个出家为僧的和尚,不便直接称呼‘眷弟’,这才屈尊降贵加了一个‘教’字!这在本座而言,已是谦逊到了极点的做派!你这粗汉肉眼凡胎,怎敢妄言本座不通文墨、大胆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