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咸渊探底细
这番惊天动地的荒唐狂言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
钟馗听得眉头紧锁，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眼前这人言语狂妄荒诞至极，逻辑全无，看似是个疯癫小丑；但他方才避开那一剑的身法却飘忽诡异，毫无滞碍。钟馗初入阳世，不知人间深浅，生怕对方真是什么转世下凡、隐匿行藏的古怪大能，倘若贸然下死手斩了，恐干犯天条法度；但若这般放任不管，又咽不下这口恶气。
钟馗在心中权衡片刻，沉下脸来，冷冷收起宝剑。
“俺不管你究竟是何等通天的来历！”钟馗按捺下性子，喝道，“俺看你今日身边不过跟着两个垂髫小童，并无本部兵马随行。俺堂堂伏魔之将，若此刻动手取你性命，倒显得俺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且回去点齐你的本部兵将再来，俺在此地候着，光明正大与你交锋决一死战！”
那人听罢，拍掌呵呵怪笑起来：“也罢！算你这黑厮识相！本座今日暂且饶你一遭，待本座回营调遣十万天兵天将，再来拿你问罪不迟！”
话音未落，只见那人身形微微一晃，双脚竟全然不沾地面，整个人凌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怪风，直冲半空，飘飘摇摇朝着远方遁去。
钟馗仰头望着那道怪风消失在云层尽头，转过身来，神色凝重地对身旁的咸渊与富曲说道：“二位兄弟，瞧这厮离去的遁法，脚不沾尘、凌空虚渡，只怕当真有些古怪的神通本领也未可知。”
站在一旁的行军司马咸渊却捋着短须，缓缓摇了摇头：“主公差矣！依属下冷眼旁观，此人言行之中，处处皆是破绽，至少有三大可疑之处！”
开路先锋富曲性子急躁，按着剑柄追问道：“司马先生，究竟有何破绽？快快讲来！”
咸渊竖起一根手指，条分缕析道：“其一，他口口声声要来拜见后殿的弥勒古佛。须知这寺中的佛陀乃是一尊死物泥塑，既不能开口说话，又不能起身迎送周旋，活人何苦要向泥塑递名帖？此乃第一处大可疑！”
“其二，”咸渊伸出第二根手指，“他说自己是甚么‘掌天立地大将军’。属下生前博览群书，熟读天下典籍。若以人间官制而论，朝廷的《缙绅录》中，自古至今从未有过这等古怪官阶；若以阴阳仙籍而论，道家《幽怪录》与天曹谱系之中，亦绝无这般尊号神位！此乃第二处大可疑！”
“至于其三，”咸渊冷笑一声，“他说三官大帝见他要称晚生，十殿阎君见他要称卑职。若真有这等尊贵至极的天地至尊之位，出行之时理应有万千神将仪仗护卫、法宝开道，威风八面！为何他身旁却只有一匹骨瘦如柴的病马、两个干瘪幼童跟随？此乃第三处大可疑！”
咸渊眼中闪过精芒，断言道：“有此三大破绽，属下敢断定，此人绝非甚么天界神祇，定是个满嘴胡吹、招摇撞骗的狂妄妖魅！”
钟馗听罢，抚掌大赞：“司马真乃神目如电，剖析得分毫不差！只是俺如今若就此追赶上去一剑斩了他，终究怕他背后真藏着几分连幽冥都不知的底细，反倒让俺违了天规；可若是任由这等狂徒在阳世游荡，又恐他日后四处行骗、为祸人间！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妥？”
咸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抱拳道：“主公勿忧，此事极易处置。属下本是凡人出身，深谙市井人情。属下这便换上一身草泽行医郎中的行头，悄悄跟上前去暗中查访。这方圆百里之内，必有乡民知晓他的根脚底细！待属下将他的虚实底细彻底摸个一清二楚，回来报知主公，届时主公再起兵提剑诛杀此僚，便万无一失了！”
钟馗听得连连点头，赞道：“有理！大有道理！便依司马之计行事！”
咸渊当即退入偏房更衣改扮。
不多时，偏房门开，走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行医先生。
只见他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色方巾，身上换了一件宽大的水合色半旧道袍，腰间齐整地束着一条明黄色的粗丝绦子。脚底下一双翘头的青布猪嘴鞋，肩头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药囊，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稳稳扣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铜制虎撑。
咸渊向钟馗与富曲躬身拱手作别，随即摇响手中的虎撑，迈开大步，顺着那道怪风飘走的方向信步寻了过去。
“叮——铃——”
清脆悠扬的铃声在乡间小道上回荡。
咸渊一路出了绿柳湾，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了数里路程。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前方出现了一道清亮见底的潺潺溪流，溪岸两旁整整齐齐生着数株依依垂杨。溪水之上横跨着一座精巧的青石小桥，桥面两侧雕琢着古朴雅致的石栏，四周柳絮纷飞，景色着实清幽雅致。
斜阳西下，清澈的溪水倒映着天边的晚霞，东风徐徐吹过，将岸边的万千柳丝拉得老长。
咸渊停下脚步，站在桥头四下一望，只见夕阳余晖之中，小桥对面的柳树林深处，隐隐露出了一角挑着酒旗的茅草青帘。
连着赶了小半日路，咸渊两条腿早已酸胀沉重。他见四下景致清幽，索性放慢步子，走到桥中央挑了一块平整微凉的青石板坐下，卸下肩头的药囊放在膝上，任凭带着水汽的轻风拂面，看着桥下清亮回旋的溪水稍作喘息。
刚歇了不到半刻，桥头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咸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正拄着竹杖，从对岸柳林间快步走上桥来。老汉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衫，脚蹬草鞋，面容虽显老迈，步履倒还利落。他一上桥，目光便在咸渊身旁的药囊和手中那柄锃亮的铜虎撑上来回扫了两遭，随即神色一动，紧走两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礼道：“这位先生请了。老汉冒昧相问，先生手执虎撑、背负药囊，莫非是精通歧黄之术的行医国手？”
咸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起虎撑，温声问道：“老人家，你拦住俺问这个，可是家中有何不妥？”
老汉叹了一口气，语气焦灼地答道：“不瞒先生，老汉姓通名风，表字仙根，便是这前头村里的土著。老汉今年虚度七十一岁，膝下并无儿子，只有这么一个亲生闺女。不知怎么搞的，近日里忽然发起寒热来，一阵冷一阵热，整日介躺在榻上胡话连篇，自言自语，倒像是中了邪、着了魔一般。老汉方才正要出村寻医，恰好撞见先生坐在此处。敢求先生屈尊移步，随老汉进村替小女诊视一番，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咸渊心中一动。他此行正要打探那妖风恶鬼的落脚根由，见当地老汉主动相请，正是求之不得的由头，当即点头应允道：“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老人家前头引路便是。”
通风老汉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在前头拄杖引路。咸渊提了药囊，随着他一步步迈过青石桥，转入村道。
进了村口，放眼望去，只见几间低矮的黄土茅屋错落排开，周围围着一圈参差不齐的矮泥土墙。打谷场上的木制扇车旁，几只油光水滑的金鸡正低头啄食落粒；黄土崖头之上，一条毛色斑驳的白犬伏在石上，见生人进村，耸着耳朵警惕张望。村户人家的屋檐门楣处更显古怪，硕大的南瓜和葫芦被高高供在条案正中，硬是充作铜炉香鼎摆设；干燥的枣木牌子与金黄谷穗齐齐挂在破旧墙壁上，权当是古画挂轴遮掩裂痕。不远处的牛圈棚栏下，两只大铜铃铛随风叮当乱响，吵得整夜不得安生；村口老树林梢间，成群的老鸦扑棱着黑羽，对着血红的落日呱呱乱叫。路旁几个黑脸庞的村姑偏要在颊上厚厚涂着白粉，顶着一头乱草般蓬松乱发的老妇人，鬓角上反倒插着娇艳的红花，一路行来，处处透着一股荒诞滑稽的市井气象。
通风老汉引着咸渊穿过两道土巷，径直进了一间昏暗狭窄的土屋，推开内房布帘道：“先生，小女便躺在此处，有劳先生施手。”
咸渊迈步进房，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与尘土气。他心知肚明这并非寻常风寒，也顾不上细看那躺在榻上女子的容貌身量，只在床沿矮凳上坐下，装模作样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女子腕脉之上，微眯双眼，静静屏息假意诊脉。
钟馗听得眉头紧锁，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眼前这人言语狂妄荒诞至极，逻辑全无，看似是个疯癫小丑；但他方才避开那一剑的身法却飘忽诡异，毫无滞碍。钟馗初入阳世，不知人间深浅，生怕对方真是什么转世下凡、隐匿行藏的古怪大能，倘若贸然下死手斩了，恐干犯天条法度；但若这般放任不管，又咽不下这口恶气。
钟馗在心中权衡片刻，沉下脸来，冷冷收起宝剑。
“俺不管你究竟是何等通天的来历！”钟馗按捺下性子，喝道，“俺看你今日身边不过跟着两个垂髫小童，并无本部兵马随行。俺堂堂伏魔之将，若此刻动手取你性命，倒显得俺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且回去点齐你的本部兵将再来，俺在此地候着，光明正大与你交锋决一死战！”
那人听罢，拍掌呵呵怪笑起来：“也罢！算你这黑厮识相！本座今日暂且饶你一遭，待本座回营调遣十万天兵天将，再来拿你问罪不迟！”
话音未落，只见那人身形微微一晃，双脚竟全然不沾地面，整个人凌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怪风，直冲半空，飘飘摇摇朝着远方遁去。
钟馗仰头望着那道怪风消失在云层尽头，转过身来，神色凝重地对身旁的咸渊与富曲说道：“二位兄弟，瞧这厮离去的遁法，脚不沾尘、凌空虚渡，只怕当真有些古怪的神通本领也未可知。”
站在一旁的行军司马咸渊却捋着短须，缓缓摇了摇头：“主公差矣！依属下冷眼旁观，此人言行之中，处处皆是破绽，至少有三大可疑之处！”
开路先锋富曲性子急躁，按着剑柄追问道：“司马先生，究竟有何破绽？快快讲来！”
咸渊竖起一根手指，条分缕析道：“其一，他口口声声要来拜见后殿的弥勒古佛。须知这寺中的佛陀乃是一尊死物泥塑，既不能开口说话，又不能起身迎送周旋，活人何苦要向泥塑递名帖？此乃第一处大可疑！”
“其二，”咸渊伸出第二根手指，“他说自己是甚么‘掌天立地大将军’。属下生前博览群书，熟读天下典籍。若以人间官制而论，朝廷的《缙绅录》中，自古至今从未有过这等古怪官阶；若以阴阳仙籍而论，道家《幽怪录》与天曹谱系之中，亦绝无这般尊号神位！此乃第二处大可疑！”
“至于其三，”咸渊冷笑一声，“他说三官大帝见他要称晚生，十殿阎君见他要称卑职。若真有这等尊贵至极的天地至尊之位，出行之时理应有万千神将仪仗护卫、法宝开道，威风八面！为何他身旁却只有一匹骨瘦如柴的病马、两个干瘪幼童跟随？此乃第三处大可疑！”
咸渊眼中闪过精芒，断言道：“有此三大破绽，属下敢断定，此人绝非甚么天界神祇，定是个满嘴胡吹、招摇撞骗的狂妄妖魅！”
钟馗听罢，抚掌大赞：“司马真乃神目如电，剖析得分毫不差！只是俺如今若就此追赶上去一剑斩了他，终究怕他背后真藏着几分连幽冥都不知的底细，反倒让俺违了天规；可若是任由这等狂徒在阳世游荡，又恐他日后四处行骗、为祸人间！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妥？”
咸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抱拳道：“主公勿忧，此事极易处置。属下本是凡人出身，深谙市井人情。属下这便换上一身草泽行医郎中的行头，悄悄跟上前去暗中查访。这方圆百里之内，必有乡民知晓他的根脚底细！待属下将他的虚实底细彻底摸个一清二楚，回来报知主公，届时主公再起兵提剑诛杀此僚，便万无一失了！”
钟馗听得连连点头，赞道：“有理！大有道理！便依司马之计行事！”
咸渊当即退入偏房更衣改扮。
不多时，偏房门开，走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行医先生。
只见他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色方巾，身上换了一件宽大的水合色半旧道袍，腰间齐整地束着一条明黄色的粗丝绦子。脚底下一双翘头的青布猪嘴鞋，肩头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药囊，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稳稳扣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铜制虎撑。
咸渊向钟馗与富曲躬身拱手作别，随即摇响手中的虎撑，迈开大步，顺着那道怪风飘走的方向信步寻了过去。
“叮——铃——”
清脆悠扬的铃声在乡间小道上回荡。
咸渊一路出了绿柳湾，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了数里路程。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前方出现了一道清亮见底的潺潺溪流，溪岸两旁整整齐齐生着数株依依垂杨。溪水之上横跨着一座精巧的青石小桥，桥面两侧雕琢着古朴雅致的石栏，四周柳絮纷飞，景色着实清幽雅致。
斜阳西下，清澈的溪水倒映着天边的晚霞，东风徐徐吹过，将岸边的万千柳丝拉得老长。
咸渊停下脚步，站在桥头四下一望，只见夕阳余晖之中，小桥对面的柳树林深处，隐隐露出了一角挑着酒旗的茅草青帘。
连着赶了小半日路，咸渊两条腿早已酸胀沉重。他见四下景致清幽，索性放慢步子，走到桥中央挑了一块平整微凉的青石板坐下，卸下肩头的药囊放在膝上，任凭带着水汽的轻风拂面，看着桥下清亮回旋的溪水稍作喘息。
刚歇了不到半刻，桥头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咸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正拄着竹杖，从对岸柳林间快步走上桥来。老汉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衫，脚蹬草鞋，面容虽显老迈，步履倒还利落。他一上桥，目光便在咸渊身旁的药囊和手中那柄锃亮的铜虎撑上来回扫了两遭，随即神色一动，紧走两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礼道：“这位先生请了。老汉冒昧相问，先生手执虎撑、背负药囊，莫非是精通歧黄之术的行医国手？”
咸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起虎撑，温声问道：“老人家，你拦住俺问这个，可是家中有何不妥？”
老汉叹了一口气，语气焦灼地答道：“不瞒先生，老汉姓通名风，表字仙根，便是这前头村里的土著。老汉今年虚度七十一岁，膝下并无儿子，只有这么一个亲生闺女。不知怎么搞的，近日里忽然发起寒热来，一阵冷一阵热，整日介躺在榻上胡话连篇，自言自语，倒像是中了邪、着了魔一般。老汉方才正要出村寻医，恰好撞见先生坐在此处。敢求先生屈尊移步，随老汉进村替小女诊视一番，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咸渊心中一动。他此行正要打探那妖风恶鬼的落脚根由，见当地老汉主动相请，正是求之不得的由头，当即点头应允道：“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老人家前头引路便是。”
通风老汉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在前头拄杖引路。咸渊提了药囊，随着他一步步迈过青石桥，转入村道。
进了村口，放眼望去，只见几间低矮的黄土茅屋错落排开，周围围着一圈参差不齐的矮泥土墙。打谷场上的木制扇车旁，几只油光水滑的金鸡正低头啄食落粒；黄土崖头之上，一条毛色斑驳的白犬伏在石上，见生人进村，耸着耳朵警惕张望。村户人家的屋檐门楣处更显古怪，硕大的南瓜和葫芦被高高供在条案正中，硬是充作铜炉香鼎摆设；干燥的枣木牌子与金黄谷穗齐齐挂在破旧墙壁上，权当是古画挂轴遮掩裂痕。不远处的牛圈棚栏下，两只大铜铃铛随风叮当乱响，吵得整夜不得安生；村口老树林梢间，成群的老鸦扑棱着黑羽，对着血红的落日呱呱乱叫。路旁几个黑脸庞的村姑偏要在颊上厚厚涂着白粉，顶着一头乱草般蓬松乱发的老妇人，鬓角上反倒插着娇艳的红花，一路行来，处处透着一股荒诞滑稽的市井气象。
通风老汉引着咸渊穿过两道土巷，径直进了一间昏暗狭窄的土屋，推开内房布帘道：“先生，小女便躺在此处，有劳先生施手。”
咸渊迈步进房，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与尘土气。他心知肚明这并非寻常风寒，也顾不上细看那躺在榻上女子的容貌身量，只在床沿矮凳上坐下，装模作样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女子腕脉之上，微眯双眼，静静屏息假意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