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剜眼逐捣大

本章字数:2587字 更新时间:10-22
但他素来死要面子,当下强压心虚,将长刀一摆,厉声喝道:“放肆!此乃孤家当年威震江湖的混名,何须你在此饶舌!你这莽汉有何微末本事,敢与孤家大战三百回合?!”

钟馗冷哼一声,根本懒得与他废话,双腿一夹胯下神兽白泽。白泽仰天咆哮,四蹄腾空飞掠而出。钟馗手中宝剑化作一道雪白匹练,裹挟着凌厉风声直劈捣大鬼面门!

捣大鬼见势不妙,急忙抡起手中的遮天晕日刀迎头招架。“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匹坐骑交错而过,瞬间战在一处。

这一场厮杀端的是好生激烈。钟馗剑法刚猛绝伦,剑剑直逼要害;捣大鬼虽是虚张声势之徒,手中那口厚背大刀倒也沉重,拼死挥舞之下刀风呼呼作响。两下一来一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马踏黄沙,尘土漫天,一口气恶战了足足五十个回合,竟是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正当捣大鬼咬紧牙关、战得满头大汗的酣战之际,忽听得斜后方高高的土坡之上传来一阵尖锐响亮的叫喊声:

“捣大鬼!你前日从俺当铺里借去的那件白花大袍,至今赖着不还,竟敢穿着它在此处与神将厮杀!快些脱下来还俺!”

捣大鬼冷不防听见这熟悉的嗓音,用眼角余光一瞥,认出是那通风老汉,心头猛地一沉。但他当着麾下众鬼兵的面,硬是咬碎钢牙装作没听见,手中大刀拼命往钟馗剑上乱剁。

土坡上的通风老汉见他不理,扯着破锣嗓子再次高声大喊,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捣大鬼!借衣服的事暂且放一边,眼下还有个天大的凶信报你知道——你带出来的那位如夫人,因断了米粮,今天大清早已经活活饿死在破屋里了!你还不赶紧滚回去,去外头再骗口薄皮棺木来替她装殓发丧?!”

这两句话如晴天霹雳,在阵前炸响。

捣大鬼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巨响,自己平日里费尽心机遮掩的盗冠、借衣、弃妻、饿死小妾的丑陋履历,竟被人在两军阵前当众一字不落全抖落了出来!他一张蓝靛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心胆俱裂之下,浑身骨软筋麻,四肢发颤,双手连大刀都拿捏不稳,整个人呆若木鸡地僵在马背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右侧旗门下的富曲看得真切,双腿一催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刺斜里疾冲而至!富曲长臂一伸,犹如铁钳般一把揪住捣大鬼的后颈衣领,顺势将其硬生生拖下马来,按翻在地,几名力士一拥而上,麻绳紧缚,当场活捉!

阵前那帮狐假虎威的鬼兵见主将瞬间被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发喊,丢盔弃甲,一哄而散。

山坡上的通风老汉见恶鬼落网,心满意足地抚须大笑,拄着竹杖欣然而去。

钟馗收剑回鞘,得胜回寺,升座大殿。富曲将五花大绑的捣大鬼一路推搡押解进殿,狠狠踹倒在台阶之下。

钟馗按剑冷眼俯视着他,厉声喝道:“你这无耻泼鬼,如今落入俺手,你还有何话可说?!”

捣大鬼跪在地上,浑身战栗,却依然嘴硬,歪着脖子哼哼唧唧地强辩道:“方才不过是……不过是孤家的正宫娘娘突遭不测、驾崩归天,孤家心中一时悲恸郁闷,手脚慢了半分,才侥幸被你们暗算拿住!若论真本事,孤家岂会输给你们!”

钟馗见他死到临头依然满口胡言乱语、毫无悔改之意,不由冷笑出声道:“俺本奉天命斩尽天下恶鬼,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便不取你的鬼命!”

说罢,钟馗右手并指如刀,掌中宝剑寒光一闪!

“噗嗤!”

只听得两声闷响,钟馗出手如电,剑尖瞬间挑出捣大鬼眼眶中的两颗眼珠!那捣大鬼疼得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在地上疯狂翻滚。钟馗随手将那两颗血淋淋的眼珠丢入口中,嘎吱嘎吱几下嚼碎,生生咽入腹中!

钟馗擦了擦嘴角,挥手冷喝道:“富曲,与他松绑,乱棍逐出寺门,任他自生自灭去罢!”

富曲上前斩断绳索,将满脸是血、惨嚎不止的捣大鬼如死狗般扔出了山门。

那捣大鬼侥幸捡了一条性命,双目剧痛难当,眼前漆黑一片,再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伸出双手在荒草怪石间瞎摸乱撞,跌跌撞撞地一路哀号着爬行而去。

原来这捣大鬼在附近山林间还有两个臭味相投的结义兄弟,一个唤作“挖渣鬼”,专爱挑剔刻薄、无事生非;另一个唤作“寒碜鬼”,生得寒酸猥琐、行事卑劣。这三鬼自幼便情投意合,声气相通,平日里结伴四处作恶。

这一日,挖渣鬼正同寒碜鬼坐在一块巨大的“不老石”上晒太阳,翘着二郎腿,正闲扯着些捕风捉影、搬弄是非的闲话。

正聊得唾沫横飞之际,忽听得杂草丛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啼哭摸索之声。二鬼扭头一瞧,只见捣大鬼浑身泥污血渍,双目成了两个黑血窟窿,正两手乱抓着摸爬过来。

挖渣鬼大惊失色,猛地跳起身来迎上前,失声惊问道:“长兄!你平日里何等体面威风,今日怎的落得这般凄惨光景?!”

捣大鬼听出了二人的声音,如见救星,一把扯住挖渣鬼的衣袖,放声嚎哭道:“贤弟啊,休要再提了!你老哥终日在外头捣大,今日算是彻底捣翻了天、捣披了挂了!在前面的稀奇寺里撞上了一个叫什么钟馗的凶神,将俺捉了去,不由分说便拔剑把俺两只眼珠子生生剜出来吃了!多亏你老哥平日里有些通天的本事,拼死周旋,才好不容易保住这条性命逃了回来!二位贤弟,你们若还认我这个兄长,何不替为兄报这剜目大仇啊?!”

说罢,捣大鬼仰天长叹,捶胸顿足地痛哭道:“可怜俺如今面上平白少了两只眼睛,成了瞎子;屋里你家嫂子又在今早活活饿死!如今教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真真痛煞我也!”

说到伤心绝望之处,三只恶鬼抱头痛哭。只是那挖渣鬼与寒碜鬼眼眶中泪如雨下,捣大鬼因没了双眼,血泪模糊,三个人抱在一起,脸颊上合起来正好滚下四行热泪。

挖渣鬼哭了一阵,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凶光毕露,跳着脚怒骂道:“长兄休要长他人志气!俺们弟兄三人自结义以来,在这方圆百里之内,上至天地鬼神,下至宰相官员,哪个不给俺们留三分颜面、看照俺们几分?那劳什子钟馗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这般欺心大胆、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兄长莫怕,若连这口恶气都咽得下,还要俺们结义兄弟作甚?!他要动武,咱们就跟他刀对刀、枪对枪地打;他若讲理,咱们就一路告上天庭阎罗殿!这世道骚羊胡子吃柳叶,俺就不信这羊还能上了树!”

一旁的寒碜鬼也恶狠狠地吐了口浓痰,搓着双手咬牙切齿地附和道:“二哥说得极是!你兄弟俺手底下也有些见不得人的狠毒手段,怕他钟馗怎的?!咱们如今立刻回去点齐各自洞里的鬼兵鬼卒,杀奔稀奇寺,将那破庙围个风雨不透,杀他个鸡犬不留、寸草不生!定要教那黑脸煞星知晓俺们兄弟的手段厉害!”

那捣大鬼原本吓破了胆,此刻听两个结义兄弟拍着胸脯愿替自己出头卖命,肚子里那股虚妄狂悖的胆气顿时又死灰复燃,当即挣扎着站直身子,拍手叫好。

三鬼当即分头行动,不多时便纠集起数百名游魂野鬼,操弄起一队稀奇古怪的兵马,浩浩荡荡杀向稀奇寺。

只见这三鬼带领的人马好生怪异:

阵前“轰!轰!轰!”三声受潮的纸炮震地炸响,队伍上方翻滚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寒碜晦气,直冲云霄。前头鬼卒手里打着的不是正经战旗,迎风飘荡的尽是些污秽不堪的裹足布旗与油腻破烂的妇人围裙旗;手里拿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一色磨得锃亮的剃头尖刀、割脚剔甲修脚刀,在日光下闪着阴森白光。那挖渣鬼头上歪戴着一顶骚紫色的破绒布冠,趾高气扬,尽显自得之色;寒碜鬼两条短腿紧紧踩着一对锈迹斑斑的罗圈马镫,晃头晃脑,自以为威风凛凛;至于中军帐里的捣大鬼,两眼虽已成了血窟窿,怀里却还硬生生掖着半卷发黄残缺的兵书,装模作样地瞎指挥!